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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心中暗自嘀咕,今日太子殿下原定约见户部、工部一众官员,商议东南漕运新渠推行细则,此事牵连国库财用与天下民生,素来是重中之重。
谁料未时刚过,殿下骤然改了心意,将议事全数推掉,径自离了东宫出宫而来。
“是,主子。”青崖躬身低应,放轻步履退至门边,悄无声息拉开一道门缝,朝外低声传了句吩咐。
片刻后,房门再度被轻轻推开。
一身月白素色直裰、眉目清隽温润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入,正是左都御史程砚舟嫡长子,今科应试举子程韫之。
程韫之敛衽垂首,身姿端方,郑重行礼:“臣程韫之,参见太子殿下。”
戚稷端坐在窗边圈椅之上,一身常服素雅沉稳,指尖漫不经心轻叩桌沿沿,眉眼清泠疏淡,自带矜贵沉静气度。
他缓缓抬眼,抬手虚虚一扶,声线温润却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沉敛:“怀玉不必多礼,落座吧。”
说罢他目光依旧闲散落向楼下,语气漫然:“今日此地,倒是格外热闹。”
程韫之依言在下首圆椅安稳落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见一众寒门士子聚在一处各抒己见、争辩不休,不由得温和浅笑。
“春闱将近,天下学子齐聚京城,人人畅谈胸中学识,各抒抱负,亦是文坛一桩佳事。”
戚稷不置可否,只是狭长眼眸微敛。
……
东阳阁内,谢照微缓缓收回远眺楼下的目光,侧首望向身侧的程攸宁。
只见少女双颊晕染着春日桃花般的绯色,一双明眸凝着柔意,透过窗棂缝隙,一瞬不瞬追随着楼下那抹青衫身影,唇角不自觉浅浅扬起,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娇羞与清甜。
这般情态,活脱脱就是话本里写尽情思、情窦初开的怀春模样。
可望着那道青衫背影,谢照微心底悄然掠过几分隐忧。
程攸宁心神虽全然系在楼下人身上,但终是耐不住好友的这份注视,轻轻咬了咬莹润下唇,语声细碎软糯,却难掩满心雀跃:
“他……他姓陆,名寒溪……是松江府人士,今科来京应试的举子。”
“我、我之前去广明湖……玩的时候,偶然遇见他。那时他正被几个纨绔子弟纠缠欺辱嘲弄……我一时看不过眼,就、就让我身边的婆子上去解了围。”
她越说声量越低,耳根染上薄红,局促垂眸:“其实也未曾多做什么,不过随口几句言语,便将那些人打发走罢了。”
谢照微闻言心中已然明了,原来如此,“美救英雄”的桥段虽然俗气,却也最是容易触动少女心弦。
只是这陆寒溪,一个外地举子,怎会独自去广明湖,还惹上京中纨绔?
“所以,你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再看看他?”
谢照微微微挑眉,纤手捻起盘中一块层次酥软的三鲜莲花酥,正要送入口中,动作骤然一顿,一双澄澈杏眼眯起,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不对劲啊阿宁。”
“往日你出门游玩,次次都要缠着我同往,偏生那日去广明湖,倒是独自前去,还这般凑巧遇上陆公子受困?”
程攸宁被一语戳中心事,顿时神色微僵,眼神下意识飘忽躲闪,脸颊红得愈发明艳,连忙摆手辩解:“当真只是巧合,绝非有意为之。”
“就是……就是前几日,你被召进宫那日嘛!我在家闷得无聊,听说广明湖边的桃花开得早,就想自己去逛逛……”
她说着,忽然也想起了什么,转眼看向谢照微,满眼好奇凑上前:“说起来,朝朝,我还没问你呢!那日你进宫,怎的待了那么久?天都快黑了才回府。是不是……太子殿下又留你在东宫……”
“噗——咳咳咳!”谢照微将莲花酥递到嘴边,刚咬上去,就被程攸宁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惊得猛一吸气。
酥脆的碎屑呛入喉中,顿时咳得天昏地暗,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都飙了出来。
那些被她刻意想要遗忘的混乱记忆,就这般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不知是呛得厉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谢照微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方才那点盘问程攸宁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快、快顺顺!”程攸宁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自己的小心思了,连忙端起茶壶斟了满满一杯温茶递过去。
她手忙脚乱地帮谢照微拍背,嘴里念叨着,“便是这知味楼的莲花酥再好吃,你也不必如此着急呀!咱们今日包了这雅间,你想吃多少份都行,我请!”
谢照微就着她的手,连灌了好几口茶水,才勉强将那股呛咳感和心头翻腾的莫名情绪压下去,只是脸上红潮未退,眼神还有些飘忽。
她抚着胸口,气息微喘,心里把那个“罪魁祸首”骂了千百遍。
见程攸宁注意力似乎被转移,并未深究她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她连忙定了定神,将手中剩下的半块莲花酥丢回盘中,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别、别打岔!”
“阿宁,你的事要紧!所以,你今日火急火燎地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躲在这儿偷看他?”她指了指楼下。
程攸宁一听,对哦,今日是自己的“大事”!
朝朝果然是她最好的姐妹,自己都呛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她的事。
她心里一阵感动,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扭捏着在谢照微身旁重新坐下,声音细若蚊蚋:“也、也不全是……我就是……就是想再看看。而且,听说他学问真的很好,今日这‘以文会友’,他或许会上台……”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照微,眼中满是信赖与求助。
“朝朝,你向来主意最多,你说,我该怎么……再自然些认识他一下?总不能一直这么偷偷瞧着吧?那日广明湖匆匆一面,话都没说上两句……”
谢照微看着好友这副“为情所困”的憧憬模样,心中既觉有趣,又隐隐有些担忧。
程攸宁自小生性活泼明媚,心性纯粹良善,是被程家人捧在掌心悉心呵护,一路顺遂无忧长大,全然未曾踏足世俗纷扰,更不识世间人心叵测。
反观陆寒溪,纵使容貌清俊、风姿卓然,可身世来历、品行心性皆是一团迷雾,无从知晓。
程家本就是名门望族,程伯父身为清流文臣之首,杜伯母亦曾执掌鸾台司,权势声望皆是不俗。
这般家世门第,纵然二老并非拘泥门户之辈,可唯独爱女终身大事,定然万般审慎,绝不肯轻易将就。
更让谢照微心生疑虑的,是陆寒溪周身处处透着违和。
他一身沉稳的风骨气度,绝非寻常寒门布衣所能养出。
方才遥遥一望,她隐约瞥见他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玉色莹润细腻,纹路雕琢精妙绝伦,绝非市井间随处可见的俗物。
一个需要程攸宁“解围”、被纨绔欺辱的“寒门举子”,如何能有这样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