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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在这儿跟孩子们计较,不如去找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姜芸娘收回目光,“夏菊,你上膳房拿些糕点来,各个花样的都要一些,让厨娘们用油纸包好,包得漂亮些。”
夏菊应声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就笑盈盈的抱着一大包糕点回来了:“府里的主子不少,糕点又是个费时费事的,厨娘们自然是早早就备下了,娘子看看这些样式可够使的?”
姜芸娘双手接过,只见其中的油纸鼓鼓囊囊的,捏成小蝴蝶、小兔子,造型栩栩如生的。
孩子们起初是被好看的外形给吸引过来的,真正近前了,才被桂花和红枣的甜香勾起了馋虫。
七八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姜芸娘手里的油纸包。
“想吃不?”姜芸娘蹲下身,把那包糕点放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孩子们小鸡啄米般一阵点头,窃听姜芸娘继续道,“想吃可以,拿钱来买。不贵,一块糕点一文钱。”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纠结。这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糕点,平常一文钱肯定是买不到的,但半大点孩子往往都是身无一文的。
安静了几秒后,有几个孩子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回去找我娘要钱,等我!”
没一会儿,孩子们就攥着一文两文的铜钱,排在姜芸娘面前,“我要桂花糕!”、“我要枣泥酥!”、“我要那个红红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小手举得高高的,铜钱在他们掌心里闪闪发亮。
姜芸娘一个一个地递糕点,夏菊在旁边一脸纳闷的帮忙收钱。她以为自家娘子要问话,没想到做起小孩子的生意了,可这些食材都不止一文两文呢……
喧闹之中,只有老李家的孙子站在人群外面,没有过来。他的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他不是不想吃,他是没钱。
他知道家里没钱,他爹卖豆腐起早贪黑,一天也挣不了几十文钱,他不忍伸手要钱买零嘴儿。
姜芸娘早就注意到他了,等孩子们买完糕点一哄而散时,姜芸娘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老李家的孙子抬起头,神色又窘迫又警惕。他犹豫了一下,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我记得你,你爹在街上卖豆腐来着。从前我就在你爹摊位旁边卖些自己缝制的小衣裳……”姜芸娘蹲下身,和他平视,声音放轻,“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李大宝。”李大宝的眼睛不敢看姜芸娘,只得瞥一眼她手里的油纸包,又飞快地移开。
“大宝。”姜芸娘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块枣泥酥,递到他面前,“你方才念的那个歌谣,是跟谁学的的?”
李大宝没有接枣泥酥,他的手在裤腿两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不能说,教歌谣的人给了钱,还说这是师门不传之密,乱说话的孩子全家死绝……”
闻言,姜芸娘的心中升起不忿,师门之秘的说辞她能理解,但全家死绝那么恶毒的话分明是用来堵住大宝这种已经隐约能够感知好坏的孩子的嘴。
她想了想,把怀中的油纸包整个塞进他手里,“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告诉我是哪里听的,其实我也想拜入师门呢……”
李大宝鼻尖萦绕的都是糕点香,他看了姜芸娘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东大街,鸿运酒楼。我爹带我去送货的时候,我蹲在后门口等,听见里面说书先生教其他孩子们念的。我记性好,就也记住了。”他说完,不等姜芸娘反应,抱着那包糕点转身就跑。
姜芸娘站起身,拍了拍裙角上的灰。夏菊从后面走上来,手里还攥着方才收来的那几文铜钱,表情复杂。
“姜娘子,鸿运酒楼……奴婢记得好像是宋青镶宋公子的产业。宋家在京城根基深,想在他们的地盘上动点什么手脚,怕是难。”
姜芸娘不语,只是接过铜钱,任由它们在掌心里碰撞。她本来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他编歌谣抹黑裴隙,她就编歌谣抹黑他。可皇帝面前赐婚一事上,毕竟是她理亏。
“算了。”姜芸娘松了松掌心攥着的那几文铜钱,“换一个路子。”
裴家酒楼在东大街的另一头,和宋家酒楼隔了三条街。姜芸娘到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打算盘。他看见姜芸娘走进来,连忙放下算盘笑眯眯的迎上来。“姜娘子?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楼上雅间……”
“不坐了。”姜芸娘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还空着的说书台子,“今儿起,酒楼的说书换个段子。”说着,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她在来的马车上仓促写的。
“看起来和鸿运酒楼的段子一样,只不过高家公子本来是忠孝两全,奈何天降祸水,妖女缠身。此女出身微贱,寡居带子,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得高家公子神魂颠倒,荒废军务,不顾家业……”掌柜的念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惶恐。
他抬起头看了姜芸娘一眼,“这、这不是在骂您自己吗?”
姜芸娘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横竖话本里用的也是代称,不指名不道姓,谁知道写的是谁?谁爱对号入座谁对号入座。对我而言,不痛不痒的。”
掌柜不由得对姜芸娘肃然起敬,他活了大半辈子,也算见多识广。可他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主动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泼得这么云淡风轻的。
新版本的段子当晚上就传开了。裴家酒楼的白先生嗓子不是最好的,长相也不是最出众的,可架不住段子出彩啊。
鸿运酒楼把一个男人说成是昏了头的傻子,女人们羡慕,男人们却是不爱听的。可要是给那个男人配上一个红颜祸水的妖女,男人们就来劲了。
男人是被迷惑的,是被蛊惑的,是一时糊涂,错的不是男人,是女人。
白先生折扇一打,“话说高门不幸,出了一桩千古奇闻。他家长子,本是忠肝义胆,文武双全。偏偏天降一女,生的那是……”
一段书说下来,底下有人拍桌子叫好。白先生醒木一拍,说得更来劲了。跑堂的小二端着茶壶在人群中穿梭,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生意好,赏钱多,谁不高兴?
晚间,宋青镶睡醒了上大街遛弯,还没到酒楼门口,就听见路边有人在议论:“我就说哪有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分明是寡妇下贱使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