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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市局经侦大队的会议室里,排气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像是个患了严重哮喘的肺痨病人,怎么也抽不干屋里那股子浑浊气味。
林越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昨天下午在东阳大宾馆门前的布控,原本以为是手拿把掐的瓮中捉鳖,结果却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人没抓着,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梁永坡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像小坟包一样堆得冒了尖。
他干了半辈子刑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被一个五十多岁的造假贩子当猴一样溜了一圈,这种憋屈感就像是吃面条活生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吐不出来咽下去又恶心。
强攻没成,智取又落了空。
专案组的每一名民警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这个年代,警察办案还保留着那种老派的江湖气和荣誉感。
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更何况对手只是个搞假酒的。
难道堂堂公安机关,还真就抓不到一个偷奸耍滑的老贼了?
“行了,都把头抬起来,垂头丧气的有什么用,难道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他蒋胜杰就能送上门来?”
梁永坡冷着脸:“他蒋胜杰就算是长了毛的孙猴子,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暗的不行,咱们就来明的。”
次日清晨,东阳市的天空还灰蒙蒙的,停在路口的出租车和走街串巷的收音机里,准时响起了东阳市广播电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声音。
“广大市民朋友请注意,东阳市公安局现发布悬赏通缉令。”
“犯罪嫌疑人蒋胜杰,男,五十三岁,身高一米五八左右,体态偏瘦,塌鼻梁,三角眼。”
“该犯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现已潜逃。”
“望广大群众积极提供线索,对提供有价值线索协助公安机关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将给予人民币两万元奖励……”
对于警方来说,在这个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广播和报纸就是传播速度最快的渠道了。
两万元的悬赏,在当时足以在平头老百姓里掀起滔天巨浪。
然而通缉令发了,案子却不能只靠等。
江源没有留在市局里跟着大伙儿一块儿等待。
天刚亮,他就拎着黑色勘察箱,再次一头扎进了蒋胜杰那处已经人去楼空的隐秘住所。
这是一套位于老城区边缘的普通两居室,从外面看没有任何起眼的地方。
江源推开门,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没有厚重的实木家具,没有多余的装饰品,甚至连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少得可怜。
客厅里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卧室里是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的帆布衣柜。
这哪里像是一个坐拥庞大假酒销售网络的家?
这分明就是一个随时准备卷铺盖走人的临时落脚点。
“江老师,这老贼防备心太重了。”
跟着一起来的痕检一边套着鞋套,一边忍不住抱怨,“屋里连个像样的生活用品都没有。”
“洗手间里的牙刷是干的,垃圾桶我也看了,连一张纸都没有。“
“这哪是过日子啊,这简直就是在住旅馆。”
江源戴上手套,他对此并不意外,这倒是符合蒋胜杰的行事风格。
蒋胜杰在九十年代初就逃过一次打击,他太清楚警察的办案路数了。
他把住所精简到这个地步,就是为了不留下他的私人物品。
东西越少,跑路的时候越没有顾虑,留给警方的线索也就越少。
但在痕检界也有一句话,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这句话通俗一点来说,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就算蒋胜杰心思再缜密,反侦察意识再强,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他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国家暴力机器。
只要是人,就做不到真正的面面俱到,但警方却可以。
东阳可以轻松出动上百人,蒋胜杰想不到的总有人会想到。
江源拎着勘察箱走进了卧室,卧室是高频生活场所,指纹也是最多的地方,除此之外就是卫生间了。
卧室的单人床上,床单十分平整,你甚至看不出上面有居住的痕迹。
江源没有管那张床,直接走向了角落里的衣柜。
拉开帆布衣柜的拉链,里面只挂着几条换洗的外套和长裤,寒酸的令人想笑。
江源蹲下身,打开手电筒颇有耐心的寻找起来。
手电筒的光束在衣柜角落里一寸一寸扫过。
突然,江源发现在衣柜深处,有一处地方被一层防尘布给盖住了。
他伸手掀开那块防尘布,一个带着电线的圆柱形物件静静放在那里。
江源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的拿起那个物件,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
那是一只卷发棒。
在这屋子里,这只明显带有女性色彩的小家电,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痕检凑了过来,看着江源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江老师,这老家伙不至于吧?”
“都五十多岁了,那脑袋上的头发加起来都没几根,还大半夜的在家里给自己烫个大波浪?”
这句冷幽默让原本压抑的现场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江源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当然用不着这玩意儿。”
江源盯着那只卷发棒,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飞速咬合,“蒋胜杰五十多岁,发际线也早就退到了头顶。”
“这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既然不是他用的,那使用过这只卷发棒的人会是谁?”
江源抛出的这个问题,让那名痕检瞬间收起了笑容,陷入了思考。
“这屋子是蒋胜杰的秘密落脚点,他连个多余的碗都不愿意添置,却允许这只卷发棒堂而皇之地放在自己的衣柜里。”
江源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像是在做着一道严密的几何证明题。
“能进入一个逃犯的隐秘卧室,并且在这里梳妆打扮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一般的泛泛之交。”
“她必然和蒋胜杰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江源顿了顿,将卷发棒小心地装进物证袋里。
“一般来说,使用这种卷发棒的,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女性。”
“根据这些特征来推断,留下这只卷发棒的人,应该就是蒋胜杰的女人。”
“女人?”那名痕检挠了挠头,“江老师,您是说他的妻子?”
“不,是情妇。”
江源斩钉截铁地纠正道,“我在看蒋胜杰档案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早在好几年前就和前妻办理了离婚手续,财产分割得干干净净。”
“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他现在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单身状态。”
“一个身家丰厚的男人,另外一个是逢场作戏的女人?”
江源提着物证袋站起身,“他以为把自己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但他千算万算却漏算了女人爱美的天性。”
“这只卷发棒就是他留给我们的引路灯。”
那名痕检听得眼睛发亮,但随即又有些发愁:“可是江老师,就算咱们知道他有个情妇,可这茫茫人海的,咱们上哪儿去找这个女人啊?”
“这屋里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江源看着手里那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的卷发棒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油脂光泽。
这只卷发棒的使用者,在对着镜子打理头发的时候,满脑子想的肯定是如何让自己更漂亮。
她绝对不会想到在将来的某一天,警察会对着这根卷发棒留下的油脂,去提取她的指纹。
所以她也绝对不会在用完之后,去刻意擦拭掉卷发棒上的指纹。
回到了东阳市局的刑事技术实验室,江源立刻将自己关在了操作台前。
江源将那只卷发棒固定在支架上,随即拿起一支极其柔软的羊毛刷,蘸取了少许专用于光滑塑料表面的磁性荧光粉末。
这是一种极为考验手感的活儿。
粉末刷重了,纹线会糊成一团。
刷轻了,又显现不出完整的细节。
“有了。”
江源目光一凝。他放下毛刷,拿起胶带,将那些显现出来的指纹一枚一枚粘取下来,平整地贴在指纹底卡上。
半个小时后,江源看着摆在面前的三张指纹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拿起放大镜,对这几枚指纹进行了初步的形态学比对。
结果让他感到十分振奋。
从指纹的纹型以及嵴线的粗细来看,这几枚指纹虽然分别属于食指、中指和拇指。
但毫无疑问,它们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卷发棒上没有出现其他杂乱的指纹覆盖,没有交叉使用的痕迹。
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意味着,江源不需要在复杂的混合指纹中去剥离干扰项。
根据种种线索来推断,这支卷发棒的主人,应该是蒋胜杰情妇的专属物品。
这一步的成功,让江源大海捞针般的排查工作,从一个漫无边际的面,精确缩小到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线。
只要顺着这根线摸下去,警方很快就能朝着蒋胜杰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江源拿着指纹采集卡,径直走进了隔壁的AFIS机房。
这套设备如今在江源手里,已经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这把剑可以斩断罪网,也可指向人心!
伴随着笨重机箱发出的巨大轰鸣声,江源熟练的将指纹扫描进电脑。
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开始在屏幕上对指纹的特征点进行标注。
中心点、三角点、分歧、结合、小眼……
由于是从卷发棒上提取的指纹,指纹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扭曲和变形,但这些困难在江源眼里形同虚设。
十二个特征点标注完毕,江源按下了回车键,将检索指令发送到了后台数据库。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椅子上静静等待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伴随着滴的一声,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江源猛地坐直了身子,他凑近屏幕,双击点开了那份档案。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证件照。
可以看出,女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更加确信了江源对她身份的猜测。
江源的目光迅速扫过照片下方的基本信息。
这个女人叫刘美娇,二十七岁,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是已婚状态,而且育有一子。
江源看着这几行简单的个人信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已婚?
还有一个孩子?
他继续往下看,试图理清这其中复杂的关系。
档案显示,刘美娇在法律上的丈夫名叫马报桥。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江源顺手在系统里检索了一下马报桥的名字。
这个马报桥,只是东阳市一家制衣厂里的一名普通苦力工。
更要命的是这人烂泥扶不上墙,档案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曾因为参与地下聚众赌博,被辖区派出所治安拘留过两次。
马报桥和蒋胜杰这两个男人,无论从社会地位还是生活圈子来看,都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这辈子都不该有任何交集。
而刘美娇,就是将这两条平行线扯到一起的交叉点。
但一个新的疑问随之浮现在江源的脑海里。
如果刘美娇只是个制衣厂工人的老婆,她既没有犯罪前科,也没有被列为重点管控人员,那她的指纹,是怎么堂而皇之地录入公安系统的指纹库里的呢?
江源带着这个疑问,调阅了刘美娇在辖区派出所的详细接处警记录。
当那份长长的清单在屏幕上展开时,江源不仅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在心里生出了一丝荒诞的无力感。
家暴。
在刘美娇的接处警记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家庭暴力的报警。
报案人全是刘美娇本人,而被控告的对象无一例外全是她的丈夫马报桥。
这女人的报警频率,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系统里最高的一项记录显示,去年一个月刘美娇竟然向派出所报了整整47次警!
47次!
这意味着,在一个月三十天的时间里,她平均每天都要被丈夫打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要打两回!
清官难断家务事。
基层派出所处理这种两口子打架的警情,是最让民警头疼的。
去把男人抓了吧,不够判刑的标准。
拘留几天放出来,搞不好打得更狠。
去劝吧,往往是床头打架床尾和,警察前脚刚走,两口子后脚又和好了。
但像马报桥这样打老婆打得跟吃饭一样勤的,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也是真怕了。
他们怕的不是跑腿出警,他们怕的是哪天马报桥喝了酒红了眼,手里没个轻重真把刘美娇给打死了。
一旦出了人命案,那可就是辖区的重大治安事件,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为了以后万一真出了事能迅速核实身份。
被逼得没招的基层民警硬是留了个心眼,把刘美娇带回所里,采集了她的十指指纹录入系统。
这在当时,也算是一种极端的未雨绸缪。
江源坐在电脑前看着这份荒诞的履历,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正是基层派出所当年那个无奈的举动,在今天却成了侦破这起假酒案的一把金钥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刘美娇,这个原本只是因为悲惨命运才在公安系统留下痕迹的女人,此刻已经正式走进了专案组的视野。
从她和蒋胜杰亲密的关系来看,只要找到了刘美娇,就等于找到了一根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