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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隆山派出所会议室里,刘水庆和李建军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所长罗明。
罗明伸出右手,将脑门上几根稀疏的头发往旁边艰难的捋了捋。
省道偷油早就成了罗明心头上的一块心病。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办起来却是一本怎么也算不明白的烂账。
永隆山派出所地处城郊结合部,同时管辖着二十多公里的省道。
这条道每天过去的大车数以千计。
但罗明手下的资源却实在有限。
整个派出所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号人,除去内勤和值班的,能撒出去巡逻的警力屈指可数。
所里的两辆警车每个月汽油指标还卡的死死的。
就凭这点家当去管二十多公里的省道,无异于杯水车薪。
况且油耗子的机动性实在是太强了。
这帮人开的车都是改装过的,后座全拆了,焊上一个巨大的铁皮油罐。
车里还配着大功率的抽油泵。
大半夜这群人把管子亡油箱里一插,几百升的汽油不到几分钟就能给你抽的干干净净。
资源跟不上,对手跑得快。
这两个死结,罗明一个都解不开。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永隆山派出所每天接到的偷油报案多如牛毛,但结案率却是一个惨不忍睹的零。
罗明把目光从卷宗上挪开,看向坐在会议桌一侧的江源。
对于这些层出不穷的偷油案,罗明自己心里其实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就像是一个久治不愈的慢性病,既然治不好,大伙儿也就只能捏着鼻子忍着。
但他今天把卷宗都搬出来,主要是想看看被领导捧上天的省级专家到底能有什么高见。
罗明此刻的心态挺微妙的。
他就像是一个常年在考场上垫底的学渣,面对一道根本解不开的压轴大题,自己早就放弃挣扎了,但看到旁边坐着个名声在外的学霸,就总忍不住想伸长脖子偷看一眼。
他想知道这道题在学霸眼里是不是也一样无解。
如果学霸也解不出来,那他这个学渣心里多少能得到一点平衡。
江源他坐在靠背椅上,正翻看着面前的那些积案卷宗。
这些案卷做得都很粗糙。
因为案发在半夜的省道上,现场根本没有什么保护可言。
笔录的内容也千篇一律,全是大车司机描述自己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油没了的经过。
江源将最后一本卷宗合上,把它推回了桌子中央。
“这些都是积案,放在这里看没有任何意义。”江源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故作高深的姿态,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看着罗明解释道:“大车司机的卡车就是案发现场。”
“这种现场是随时在移动的。”
罗明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江源说的这些他当然明白,基层警察不是不懂技术,而是现实条件根本不允许他们去扣那些细节。
“既然冷饭炒不热,罗所,咱们争取找几个现案做一下吧。”
“只要车还没走,总能找出点东西来。”
罗明听到这话,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面上。
“你还别说,现案我手头上还真有一个。”
罗明用手指点着那张纸,“这是今天上午刚转过来的一张接警单。”
“一个大货车司机报的警,说昨天晚上把车停在咱们辖区的服务区休息,今天一早起来打火,发现油表到底了,一整箱油被油耗子抽了个精光。”
江源看了一眼接警单上的时间,立刻问道:“现在这个司机还在吗?”
罗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还在呢。不仅在,而且在这儿骂了一上午了。”
罗明指了指派出所前院的方向:“这司机发现油没了,车开不动,只能在服务区干耗着等油。”
“咱们所里的民警过去做了个简单登记,这伙计的情绪很不稳定,逮着谁骂谁,话别提有多难听了。”
江源直接站起身,拎起放在脚边的勘察箱。
“那就去看看吧。”
永隆山服务区其实连个正经的名字都算不上。
那就是省道旁边拓宽出来的一大片水泥空地,旁边挨着个加油站,后面连着几排卖高价快餐和加水的小平房。
不远处,一辆红色半挂卡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车头沾满了灰白色的泥土,看着风尘仆仆。
卡车副驾驶的车门敞开着。
司机姜大勇正坐在位置上,一条腿耷拉在车门外。
他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烟头已经烧到了手指缝,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盯着眼前的地面生闷气。
江源提着勘察箱走下车,径直朝着大卡车走去。
罗明和李建军等人跟在后面。
江源走到副驾驶门外,看着车里的姜大勇,开口问道:“师傅,你的车昨天被偷了油?”
姜大勇正烦躁着,听到声音他眼皮微微一抬瞥了江源一眼。
又看了看江源身后跟着的那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废话!”
“我在这儿耗了一上午,不是被偷了油难道是停在这里看风景吗?”
他指着不远处的省道,情绪瞬间激动起来:“这破省道上到底有多少个油耗子,你们穿制服的心里没数吗?”
“我们开大车的交着过路费,被这帮贼像割韭菜一样偷,你们也不说管管!”
姜大勇越说越来气,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你们倒是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你看看我们开大车的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一箱油大几千块钱,我这趟活儿算是白跑了,还得倒贴钱!”
“你们跑这儿来问我油是不是被偷了,这不是存心给我添堵吗!”
这番话夹枪带棒,对于这些长途货车司机来说,车就是他们的命,油箱里的油就是他们的血。
血被抽干了,还得面对严苛的送货期限,情绪崩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面对姜大勇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江源并没有生气。
他站在车门外,甚至连反驳的意思都没有。
但江源不恼,一旁的罗明却听不下去了。
作为辖区派出所的所长,罗明平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被一个外地司机当着省厅专家的面这么指着鼻子骂,他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罗明大步走上前,直接指着姜大勇的鼻子,声音严厉地呵斥道:“你说话给我注意点!这是什么态度?”
“你以为我们愿意大冷天的往这儿跑?我们这不是接到报警,专门来帮你解决问题的吗?”
“你丢了东西心情不好我们理解,但你不能把气撒在公安机关身上!
姜大勇根本不吃罗明这一套。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切。
“解决问题?你们要是能解决问题,这省道上的‘油耗子’早就绝种了!”
姜大勇把头偏向一边,不再看罗明:“行了行了,你们少在这儿跟我打官腔。”
“要搞就搞快点!”
“一会儿等油送过来,加满油我可就要走了,没时间陪你们在这儿耗着!”
罗明被噎得够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源抬手制止了。
和受害人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江源转身走向卡车驾驶室后方的油箱。
大货车的油箱体积庞大,容积通常在几百升甚至上千升。
因为车辆结构的限制,油箱基本都是完全暴露在外的。
这种设计在平时为了加油方便,但在夜晚就成了油耗子眼中最肥美的猎物。
油耗子们的作案工具非常简单粗暴。
一根大口径的塑料管,连着一个大功率的齿轮泵,管子一头插进油箱,另一头连着他们车里的铁皮罐。、
只要泵一开,几分钟就能把一箱油抽得见底。
整个过程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主打的就是一个快。
为了防止被偷油,很多大车司机也是绞尽脑汁。
他们在油箱盖找电焊工焊上铁皮罩子,然后再挂上一把挂锁。
江源站在油箱前,目光落在了那个被破坏的锁扣上。
油箱盖外面的铁皮罩子已经严重变形,那把原本用来防盗的挂锁,锁环被硬生生地剪断,扭曲着挂在旁边。
油箱盖也被撬开扔在一边,油箱口周围的金属表面上,满是粗暴的刮擦和碰撞痕迹。
江源蹲下身,打开了手里的金属勘察箱。
偷油贼和普通的入室盗窃贼不一样。
入室盗窃的贼,很多都有开锁的手艺,讲究个技术开锁,尽量不留痕迹。但油耗子大概率是没有这种精细手艺的。
他们的作案时间极短,追求的是效率。
所以他们的开锁方式五花八门。
有用大号液压剪直接剪断锁环的,有用一米多长的撬棍硬生生别开的,甚至还有用自制工具暴力砸开的。
江源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手电筒的侧光打在刚刚刷过粉末的区域。
但不管他们怎么撬,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在利用杠杆原理或者蛮力去破坏锁具。
而在实施这种暴力破坏的时候,仅仅靠手腕的力量是不够的。
为了发力,作案人的身体必须有一个支撑点。
他们的一只手拿着工具破坏锁,另一只手就必然会死死地扒住油箱的边缘,以此来固定自己的身体重心。
只要他伸了手,手掌和手指的皮肤就会与金属表面产生摩擦和挤压。
在磁性粉末的吸附下,油箱口右侧的铝合金表面上,几枚指纹纹路一点一点地显现了出来。
罗明和李建军站在一旁,看着那几枚指纹眼睛都亮了。
“这样一来不管他们怎么撬,都是极大概率会留下指纹的。”江源语气平稳地做出了结论。
有了这些指纹,这起原本毫无头绪的偷油案,就等于有了最核心的突破口。
江源提着箱子站起身,一行人转身走回了停在不远处的面包车里。
车门刚拉上,江源就看到一辆轻型小皮卡晃晃悠悠地驶入了服务区。
小皮卡的车身满是泥污和锈迹,连车牌照都被一层厚厚的灰土遮挡得看不清楚。
这辆皮卡径直开到了姜大勇的那辆卡车旁边,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皮卡的后车斗上没有盖篷布,直接敞露着。
在车斗里,横七竖八地放着好几个硕大的蓝色塑料大桶,那种桶通常是用来装化工原料的。
皮卡的驾驶室门推开,一个穿着脏兮兮夹克的男人跳了下来。
姜大勇看见这人,原本一直黑着的脸竟然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从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那个夹克男人面前。
两人并没有过多的寒暄。
姜大勇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钞票。
那钞票皱皱巴巴的,有五十的,也有一百的。
他低着头,手指快速地捻动着数出了一沓钱,然后塞进了那个夹克男人的手里。
夹克男人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走到皮卡车后斗,拿出一根塑料软管,一头插进蓝色塑料桶里,另一头递给姜大勇。
姜大勇接过管子,熟练地插进自己的油箱里。
接着,夹克男人启动了皮卡上的一个小水泵。
伴随着一阵嗡嗡的电机声,蓝色桶里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注入姜大勇的卡车里。
江源坐在面包车里,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
“这油估计来路不正吧?”江源指着外面那辆皮卡,问道。
这荒郊野外的,正规加油站就在旁边五十米开外,姜大勇不去加油站加油,反而花钱买这种小皮卡拉来的散装油,里面的猫腻不言而喻。
坐在副驾驶的李建军眯起了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穿着脏夹克的男人。
“那肯定的。”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江源,你没跟这些跑长途的打过交道,里面的门道你可能不清楚。”
“偷油的把油偷走之后必须得变现。”
“而最好的销赃客户,你猜是谁?”
李建军指了指外面的姜大勇:“就是这些被偷了大车司机。”
江源听了,眉头微微一挑。
李建军继续解释道:“大车司机跑长途,时间就是金钱。”
“货主在那头卡着送货时间呢,晚到了要扣运费的。”
“卡车一旦趴窝,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如果去正规加油站加满一箱油,那可是实打实的市场价,几千块钱出去了。”
“这对他们来说是雪上加霜。”
“这时候,这些卖私油的就出现了。”
“他们卖的油,价格比加油站便宜一截。”
“大车司机为了赶时间,也为了省点钱弥补损失,明知道这些油来路不正,也会捏着鼻子买。”
“所以,他们赶着跑车,只要一发现油没了,就会联系这些人过来买油。”
“况且他们卖得确实便宜。”
江源听完,理清了这其中的逻辑。
他看着窗外正在给卡车加油的姜大勇,觉得这一幕极度荒诞。
“那也就是说,大车司机花钱去买原本就装在自己油箱里的油?”江源说道。
罗明坐在后排无奈地点了点头。
“基本就是这样的。”
罗明叹了口气:“这在省道上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司机们也是吃哑巴亏。”
他看着外面那辆正在卸油的小皮卡,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喜:“不过,今天倒是真巧。”
“没想到这次能被我们抓一个现行。”
这绝对是个意外收获。本来只是来提取指纹的,没想到正好撞上了来销赃的二道贩子。
刘水庆在一旁握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愤懑:“这帮油耗子现在是越来越猖狂了。”
“可劲偷油也没人管,偷完了还大摇大摆地卖给失主。”
李建军的目光从那个夹克男人身上移开,落在了皮卡车后斗的那些蓝色大桶上。
“抓现行固然好,但这只是一条小鱼。”
李建军摸了摸下巴:“你们看他那辆小卡车上拉的油桶。一辆卡车才多大点地方,装不了多少油。”
“他们干这行的,每天晚上抽那么多车的油,绝对不可能全放在这种小车上乱跑。”
“他们应该有自己的油库。”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罗明和江源:“我的意见是,咱们先不要抓这个卖油的。”
“咱们等他卖完油离开,咱们开车悄悄跟上去。”
“跟踪一下,说不定能直接摸到他们的老巢,找出他们的仓库来。”
“到时候人赃并获连锅端。”
这个提议听起来极具诱惑力。
放长线钓大鱼是刑侦工作中最常用的手段。
但罗明却摇了摇头,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老李,没那么简单的。”
“你说的跟踪找仓库,以前我们也试过。但根本行不通。”
罗明指着外面那个夹克男人解释道:“你看这小子,开个破皮卡到处卖油。”
“他收的油是从油耗子手里买来的。”
“他顶多也就是个底层的销赃人员。”
“现在这帮偷油的团伙,早就不是以前那种几个人合伙的小作坊了。”
“他们越做越大,组织严密得很。”
“有人专门负责半夜开车去省道上偷油,偷完油之后他们会把油转移到隐蔽的地点。”
“而像外面开皮卡的这种人,是另外一拨人,专门负责出去找客户销赃。”
“你跟着他们打,打掉的只是一条尾巴,根本打不出效果来的。”
“抓个二道贩子,明天立刻就会有新的二道贩子顶上来。”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不能直捣黄龙,抓几个外围的喽啰对于解决省道偷油的顽疾来说毫无意义。
众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坐在车门边的江源。
常规的跟踪手段行不通,那这案子似乎又陷入了死胡同。
大家都在等着这位技术专家能有什么破局的妙招。
片刻之后,江源看着车里的几位老刑警。
“那还是从指纹入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