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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李承乾细看门状之后,微微出神,一位不速之客将要造访东宫,让其颇感意外,不得不谨慎对待。
车驾缓缓而来,李承乾等候多时。
“舅父,吾正欲寻求一吉日登门造访,竟让舅父亲至,此乃承乾不是。”李承乾速迎上去,无比亲热扶着长孙无忌之手,“舅父,里面请。”
李承乾摸不透长孙无忌此行目的,但此人一言一行都有明显政治意义,此番前来不知是自愿而来,或是奉旨前来,李承乾一时间猜不透。
这几天东宫闹腾如此厉害,而长孙无忌来的时机恰到好处,不得不让李承乾多想。历史上此人眼光犀利,对朝事洞如观火,应长孙皇后所请,一直游离于朝堂,但朝中大事皆有其身影,那种稳坐钓鱼台的从容,让人心生佩服,李治能当上皇帝,此人占首功,说是一言而决亦不为过。
史书曾记载这么一段话:“晋王仁孝,天下属心久矣。乞陛下试召问百官,有不同者,臣负陛下万死。”
此言足以说明其在贞观后期,于朝中有着无比巨大影响力。只不过自己这位太子恐怕与其心中仁君相去甚远,对于这样一位渴望成为权臣外戚来说,此时李承乾无疑是糟糕之选。
“太子,随行中尚有一千匹绢,可使人搬入司藏。”长孙无忌甚是满意李承乾态度,一路上满脸笑意。
“舅父,吾怎敢受如此厚礼。”
李承乾心一惊,佯装惶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随之一算,这哪里是送钱,分明是还钱。李承乾可以确定,长孙无忌此番前来亦有李世民旨意。
两件奇珍花了一千二百余贯,李世民三成利,长孙家一成利,合计恰好值一千匹绢,当真是数学好能手。
如此看来,李世民尚有一丝良心,知道有些钱赚不得,不知道会不会指使李孝恭亦归还,想必不会行事如此之绝,毕竟人家从“西域”进货亦是需要本钱。
“便收下,舅甥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李承乾假装再推辞一番,最终无奈,示意内侍将其搬入司藏,亦担心长孙无忌反悔,一千匹绢对于现在李承乾而言,虽不多,但聊胜于无。
宴席未开,李承乾邀其至丽正殿。
李承乾不敢托大,只能直面长孙无忌而坐,将晚辈姿态拿捏到极致。
“舅父,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李承乾试探问道。
长孙无忌抚须上笑道:“便是送礼于你,某从陛下处得知,太子乃为长乐购得两件奇珍为嫁妆,长乐亦是舅父未过门儿媳,怎可让太子花费繁多,舅父实在过意不去,故此送礼前来。”
李承乾闻言,这理由倒是别致,若真是如此,何不一千两百余贯一同归还,如此方显爱护之心。
“何致劳烦舅父破费,为长乐筹嫁妆,亦是吾尽兄长之情,此乃应有之理。”
长孙无忌微笑不语,随之端起茶杯,品几口,装作不经意问道:“太子,可知此奇珍同河间王有关,其先前两次造访东宫,太子竟不曾问及奇珍之事,若是私下相购,则不需靡费。”
老狐狸,想套我话,李承乾警惕心大盛。
脸上瞬息之间出现不忿之色,道:“舅父,别提皇叔,当真气煞吾也,孤好意使人为其广而告之,那日曾欲私下购得一两件奇珍,怎料其断然拒绝,言明二十件奇珍已公告天下,若是届时凑不齐,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说来,此事亦怪阿耶,迟迟不告知为长乐筹嫁妆之事,让吾措手不及,无奈之下,只能至遇仙楼求购,不料引发此等丑事。”
长孙无忌望李承乾一眼,思虑片刻,并无漏洞,不由信了几分。但自己使人探查,此次拍卖所得,另有五成利究竟落入几家之手,竟一时无头绪,隐隐有些诡异,今日前来虽有李世民旨意,但其亦想试探一番,东宫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
“河间王,也太不识趣!”长孙无忌感慨一番,正欲往下询问。
李承乾率先出言将其话音打断,颇有同仇敌忾道:“皇叔此人,吾不说也罢。舅父,你可是不知,皇叔欲让吾行商事,被吾断然拒绝。”
长孙无忌闻言,果然如此,脸上并未露异样,但听闻李承乾拒绝,又感微微诧异。随之问道:“何处商事,可是奇珍?”
李承乾此刻已百分之百确定长孙无忌便是怀疑东宫参与其中,故此试探,不,应是明探了。
“非也,乃为售酒。”说完便起身,拉着长孙无忌之手,在长孙无忌一脸莫名其妙情况下,行至主座后,从里面抽出一匣子,道:“舅父,请看,此乃两副酿酒秘方。”
长孙无忌接过一看,眼神大盛,再细看几眼,将其抄在手中,丝毫没有归还李承乾之意。
李承乾似乎并无察觉长孙无忌之举,依旧自顾说道:“舅父,你可是不知,那时吾致知院刚落成,急需钱财,河间王奉命而来,欲助吾一二,吾大喜过望,便将美酒献上,其乃嗜酒之人,便对美酒赞叹不绝。吾让其夸得一时忘乎所以,便亲承此酒乃吾使人所酿。”
“皇叔闻言,便纠缠吾行商事,让吾将秘方取出,由其负责酿造售卖,得利五五分,但吾担心事情败露,会引起阿耶不悦,故此一再推辞。”
长孙无忌此刻恍然大悟,难怪河间王如此殷勤,原来根源于此,此等秘方若是得手,其中利润不可谓不丰。奇珍之事,恐东宫并未参与其中。长孙无忌心神大定,随之打起秘方主意。
“太子所虑周全,此事确实不宜由东宫出面,若是太子信得过舅父,此秘方便交由舅父,届时所得之利,舅父同今日这般,以送礼为名目前来便可,何如?”
李承乾心中暗喜,就怕对方不开口,长孙无忌此言正中下怀,随之爽快道:“区区秘方,舅父取去便可,至于得利几何,便归舅父所有,今日之礼甚厚,承乾受之有愧,舅父收下秘方,吾亦是心宽一些。”
长孙无忌审视望李承乾一眼,太子聪慧,世人皆知,莫非真不知商事,不知其中价值,或是佯装不解,但见其脸上真诚,并无他样,心中疑虑便消散不少。长孙无忌亦想据为己有,但若是让李世民得知,坑了其好大儿,即便是亲如兄弟般大舅哥,估计也免不了一阵数落。
“便依照河间王所言,五五分利,如何?”长孙无忌不敢下死手。
李承乾闻言,眉头紧皱,似思虑,一时间无言。长孙无忌见此,一时摸不透李承乾心思,不由出口问道:“太子,可是另有章程?”
“不不,舅父,此利吾不能要,若是让阿耶得知,岂不坏事。近日阿耶方责罚于吾,吾可不敢再行错举,以免再遭御史弹劾。”李承乾似心有余悸,连忙摆手婉拒。
长孙无忌此刻完全可以断定,太子真不擅商事,致知院时报便是明例,其完全可以卖高价,对各州进行垄断,所得之利,再巧立名目,便可冠冕堂皇收入囊中,御史亦挑不出毛病。既可以达到推广时报目的,又可收取钱财,一举两得。
“有舅父做主,陛下定然不会责怪于太子,此事宽心便可。”长孙无忌趁机一锤定音。
李承乾闻言,自然清楚长孙无忌乃实话,以其同李世民关系,说不定私下又分一杯羹。但此事重点是要让长孙无忌打消疑虑,关键是让李世民打消疑虑。
思虑片刻,便有了抉择,随之出言道:“舅父,盛情难却,不妨将此利归于长乐,长乐与吾素来亲善,阿耶甚是宠溺其,如此一来,便是阿耶得知亦不会怪罪,吾亦可从长乐处支取些许钱财,舅父,如此安排可否?”
长孙无忌只欲拍掌叫好,长乐终究会成为长孙府少夫人,此举确实妥当,以李世民宠溺长乐公主脾性,此事挑不出任何指责之举,便当做李承乾再为长乐添嫁妆罢了。
“太子聪慧,此计可行。”长孙无忌抚须叹道。
李承乾暗骂一声,估计其心里正笑自己是冤大头。
得此秘方,长孙无忌心情大好,对李承乾疑虑仅剩少许。两人顾左右而言他,甚至聊起过往趣事,端是舅甥同乐,瞬间关系似乎亲善不少。
气氛甚为浓烈,长孙无忌见时机成熟,突然问道:“太子,近日整肃东宫之事,朝中皆有耳闻,自太子病愈以来,所作种种,舅父皆看在眼里,太子已为合格储君矣。”
李承乾谦让不已,静候下文,道:“舅父谬赞,吾亦是实心用事,旨在为阿耶分忧,为贞观治世出绵薄之力罢了。”
长孙无忌画风一转,露出今日前来主要目的,开口道:“舅父颇为不解,太子尚年幼,为何如此急切,所学从何处而来,许多举措,便是舅父亦是思虑不及,若说是陛下之意,舅父看不尽然。”
李承乾早有准备,并不迟疑,似不需思索,让人顿感其乃真心实意。
“唉,舅父有所不知,李师傅生前便将毕生所学均教于吾,叮嘱吾等加冠后,或有处政之能,方可徐徐用之,吾谨记于心,按照李师傅嘱咐,派遣东宫之人巡视天下,走访民间,将李师傅所教融会贯通,致使一日千里。”
“吾病愈之后,李师傅又舍吾而去,心力交瘁之下,竟数次梦见历代宗庙,故吾心忧自身年岁不长。”
“太子,慎言,不可妄言。”长孙无忌闻言大惊,不知李承乾此话真假,但此事不可乱言,此乃犯忌讳之举。
李承乾似不在意,道:“舅父非外人,吾自当实情告知。吾并非妄言,当时确有此虑,故此不甘埋没师傅才学,故此屡屡上奏阿耶,实属无奈之举,吾亦想为阿耶分担一二。怕以后无法侍奉身前,尽人子之孝。”
长孙无忌感慨道:“原来如此,李新昌贞公实为帝王良师矣。”
李承乾闻言,眼神一黯,似在追忆往昔,追忆与李纲相处种种。
长孙无忌望着李承乾神态,疑虑近消失不见,随之关切问道:“太子,如今身子如何?”
“舅父,勿忧,甚是康健,纵马拉弓均不在话下。甄太医时常为吾诊断,并无异样,此前乃因吾亲送李师傅,一时恍惚多虑,却不曾想李师傅已是八旬老丈,若是吾亦能活到此等岁数,当仰天长啸矣,今思过往种种,乃庸人自扰,让舅父见笑了。”
李承乾赶紧圆回去,万一传出去太子身体有问题,那就大乐了,朝中必起纷争。
长孙无忌颔首,此行目的已经得到,竟不料是这般曲折离奇,对于李承乾所说,长孙无忌并无过多怀疑,因为时间线刚好吻合,东宫属臣底细如何,其同李世民知根知底,便是李百药一人捉摸不透而已,但此人年少便是神童,积累数十年,知之甚多,亦是应有之理,不能以常人视之。
这也难怪李承乾抱恙亦要送李纲一程,一直以来,长孙无忌怀疑此举乃东宫属臣怂恿太子如此行事,邀取贤名,今日闻言,恐真是师徒情深,毕竟李承乾一谈起李纲,那复杂神情似不像作伪。
“为何如此之久,不同舅父走动?”长孙无忌问出关键,今日前来有李世民旨意,说明李世民对李承乾这位太子甚是满意,好让自己前来亲善,若是太子不欲与自己亲善,贞观一朝,无法出力,往继之君亦不想重用,此生荒废,定不能接受。
李承乾终于等到这问题,不假思索道:“非不愿,实乃不能也,舅父可知阿娘一再叮嘱阿耶不许外戚参政,亦时刻敲打于吾,吾亦不敢忤逆阿娘之意,但阿娘此举,吾不为苟同,就如舅父乃至亲之人,为何不能用,不信任至亲之人,信任一些外人,这世间焉有此等道理。舅父,你以为吾所言可有理?”
长孙无忌闻言,大喜,如此说来,李承乾还是亲善自己,随之对自己阿妹又是头疼,李承乾所言便是长孙皇后之言,长孙无忌不曾怀疑。若非长孙皇后阻拦,早已经位极人臣,宰执天下。
脸上却是装作不为苟同,道:“太子,皇后殿下此言亦是深思熟虑,历朝历代皆有外戚专权,祸乱朝纲,陛下同舅父亦只能听之。”
李承乾心中大乐,直接送上枕头,道:“那是阿娘迂腐,何以将此类外戚同舅父比较,舅父身怀治国之才,天下皆知,若是吾将来继承大统,必让舅父为吾主持朝政,成就一番佳话。”
“不可,不可,需谨记皇后之言,不然便是不孝。”长孙无忌连忙阻止,心已然乐开了花,虽不知李承乾此言有多少实意,但此言一出,证明于李承乾心中,自己这位舅父还是有着一席之地。
“罢了,不说此事!”李承乾神色表现甚是不服,落入长孙无忌眼里,实在是太喜人了。
宾主相宜,一场欢宴,亲亲之爱,表露无疑。
长孙无忌虽尚有疑但依旧是心满意足离去,李承乾送至宫门,若有所思,不知长孙无忌信了几分,更关键是李世民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