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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五刻。
李世民半梦半醒,口中嘟囔着喝水。
长孙皇后一惊,睁开疲惫妙目,急忙望向李世民,见李世民苏醒,其憔悴脸庞总算稍缓,起身径直坐于榻上,将李世民扶起依靠其身上。
李承乾倒也不迟疑,连忙端水前去,连续喂了好几勺,李世民方稍微清醒,边喝水边静静望向李承乾。
“什么时辰?”李世民声音低沉,似乎说不出疲惫。
“寅时五刻。”
“阿耶,元正大礼可需推迟些许?”李承乾趁机问道。
元正大礼卯时便要开始,李世民即便慢悠悠前去,亦需赶在卯时五刻之前,以李世民这般状态,一个时辰很难恢复清醒。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并没有言语,只能听见其沉重呼吸声。
李承乾无奈,李世民明显意识尚是模糊,故也不好再多问,只能等至卯时再前去同诸位宰相商议一二。
其放下碗,召来侍女,再添热水,持巾帕浸泡拧干至榻边递给长孙皇后,让长孙皇后擦拭李世民的额头。随之又转身,再取一巾帕,重复先前之举,为李世民擦拭手脚。
兴许暖寒交加,李世民稍感舒适,再次醒来,只是头痛依旧,眼皮睁开亦是颇显困难,仅露出一细缝。
“承乾!”李世民有些无力抬起手,李承乾见状,迅速上前握住其手,稍缓,续说道,“今岁……伊始,你便要监国,元正大礼,可……便宜行事!”
李世民话音一落,双眼再次紧闭。
“阿耶……”李承乾轻唤两声,欲问清楚一些,可李世民似乎已经入睡,并没有回应。
“陛下,陛下!”长孙皇后亦是轻声呼唤,李世民呼吸渐渐深沉,长孙皇后无奈,示意李承乾帮忙将其放下榻。
少顷,两人耳边便传来李世民鼻哼之声。
李承乾望着李世民,一阵无语,莫非这李世民脑子进浆糊了,竟这般大胆。历史上李世民有位神奇后代唐昭宗李晔因喝酒误事,第二天变成了太上皇,这基因定是遗传李世民无疑,人菜瘾还大。
当然了,此时李承乾倒没有请李世民登太上皇之位念头,那群参加玄武门的家伙,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挺吓人。目前当个太子,亦是惬意无比的。
李承乾望着长孙皇后,需让其出一个章程。取消以及推迟大礼似乎不可行,一般只有皇帝病危情况之下,才会出现此举,若是真下令取消以及推迟大礼,估计顷刻之间便是朝野沸腾,四夷异动。
便宜行事,这几个字,其经常同下臣说,自然明白此中含义,但李世民究竟何意,其不敢妄自揣测,长孙皇后作为李世民枕边人,定能清楚李世民想法。
其次,李承乾亦是想借长孙皇后之口道出,以免有越庖代俎之意,即便李世民对其再信任,李承乾亦不敢托大,毕竟皇权这东西本身就是畸形的,万一李世民抽风,记挂在心,以后对其多加提防,日子可不好过。
长孙皇后皱着秀眉,其隐隐明白李承乾想法,此事确实需要其出面方可。
“承乾,元正大礼便由你代陛下前往太极殿,你先前已有思虑,阿娘信你能应付得当。陛下对你信重有加,莫使其失望。”
李承乾听闻长孙皇后之言,微颔首,此事只能这般办,其倒也不再迟疑,召来王德,当着李世民之面下令,不管李世民有没有睡着,此番行径最为稳妥。
“传陛下口谕,召尚书省左仆射房玄龄、右仆射李靖、中书令温彦博、门下侍中王珪、御史大夫李百药以及齐国公长孙无忌火速赶往甘露殿。速去,驱车驾前往。”
“喏!”
“阿娘,稍后于御前拟好诏令,此事需你当诸位宰相之面,亲下教令方可。阿耶虽许儿便宜行事之权,但朝廷自有法度,需按章办事,宁可慢,不可乱。”
李承乾可不想凭着李世民口谕便行便宜行事之权,需拟诏令方能万全。
长孙皇后顿觉有理,便让李承乾前去准备。
车驾出宫门,急往待漏院(注1)。
众臣见李世民贴身内侍前来,不由纷纷起身。
王德眼光环视四周,所幸几名大臣均在此处,不由心头一松,随之开口道:“陛下口谕,召……”
“王常侍,陛下可是醒来?”长孙无忌大喜过望,近前问道。
王德不知应做何回答,毕竟李世民醒了又睡,这究竟是醒或是尚未醒,难以定论。
“诸位,速往!”
甘露殿寝宫中,几名大臣匆忙而至。
“阿妹,陛下如何?”长孙无忌率先一步行至长孙皇后面前,慌忙之中忘了礼数,急切问道。
长孙皇后稍整凤仪,示意几人坐定,方出言道:“诸公,陛下先前醒来,无奈身心疲惫,仍需静养。陛下口谕,太子今岁欲行监国事,元正大礼,许太子便宜行事之权。”
众臣心中咯噔一声,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此事真至此,难免无奈。
“太子可有章程?”李百药对李承乾信心十足,先前已经找其商议仪程之事,想必早有应对之策。
李承乾顿了顿,道:“此事孤与同皇后殿下商议,由孤代陛下摄行元正大礼,以免误了吉时,待陛下酒醒,便可让陛下驾临太极殿,接管大礼。”
房玄龄朝内望向榻上李世民一眼,心中不抱什么希望,叹道:“也只能如此!”
温彦博是个谨慎老头,此时眉头微皱,望着李承乾年轻面容,心中难免不安。
“只是太子殿下,初掌此大礼,礼数繁多,能否应付,可需臣等于一旁协助,若是失礼数,番邦恐生轻视之心。”
李承乾细想元正大礼各项仪程,倒也没太复杂之处,及时回礼便可。
“元正大礼,孤已熟知,温公无须多虑,孤乃大唐太子,便是有陛下一分雄风,亦可震慑诸夷。”
李承乾此言一落,隐约间见榻上李世民似乎有细微侧身之举。
“臣失言!”温彦博连忙告罪。
李承乾再次望向榻上,思虑片刻,原本只让几名宰相观看自己草拟诏令,此刻改变了主意。其掏出诏令递给王珪道:“王侍中,此乃拟好诏令,你且将其念出,诸公听罢,若有不妥之处,再商议上呈皇后殿下而决。”
几人听闻此言,顿时心神大定,既是太子所拟,皇后殿下定然已经知晓,此诏令应不会出错。若是让几人当场拟,不知李世民口谕,拟了词不达意,待李世民苏醒秋后算账就麻烦至极。
“门下:元正履端,万方辐辏。今太子年齿渐长,德行日进,温恭仁厚,将承监国重责,为磨砺储君,特令摄行元正大礼,务彰礼度,以协天心。昭告中外,咸使知悉。贞观六年正月一日。”
榻上明显再有细微动作,顷刻便如常,李承乾心中石头落地。
“臣以为可!”房玄龄率先答道。
太子监国本就有主持朝会之责,以太子监国,磨砺储君为由,似乎说得过去,以往李世民前去避暑,宰相可代行朝会亦同此例。
“臣等附议。”
“如此便用印!诸公各司其职,莫出差池。”长孙皇后一锤定音。
“喏!”
众臣来去匆匆,李承乾不敢多停留,需要前去尚衣局换衣梳洗,临别不忘提醒长孙皇后再召孙思邈前来。
待李承乾身影消失于寝宫之中,李世民眼角再次露出细缝,少顷,方心安理得闭上,再次入睡。
……
卯时五刻,太极殿。
侍中王珪见众臣落位,奏请中严(皇城戒备),迎圣驾。
钟鼓齐鸣,礼乐齐奏,金吾卫开道,太子卫率列于两旁。
众臣见此,心中骇然。
太子卫率为何出现于元正大礼之上,关键侍中奏请中严,除金吾卫,其他卫兵不可能出现于太极宫,莫非职官疏忽职守不成,或是宫廷有异变,底下臣子有些不顾失仪,小声议论。
少顷,李承乾束九旒冕冠,着玄衣衮服,垂玉组佩,端正于太子步辇之上,自西门出,缓缓现于众人视线之内。
众臣翘首观望,没有见到李世民御辇,除却几名宰相重臣,余者心中甚惧,随之均是面面相觑,如此重典,皇帝竟然没有出现,莫不是皇帝有恙在身,一些臣子疑窦顿生。
昨夜参加御宴官员,此时顿感心慌,莫不是皇帝真出意外,彼辈狐疑望向几名重臣,见其脸色如常,方宽心少许。
番邦使臣有些不解,以为换了皇帝,急忙询问鸿胪寺官员,一些心思叵测的使臣,此时倒是心怀侥幸,其倒是希望李世民早点驾崩,毕竟周边各国不愿意面对李世民这位“天可汗”,步辇上十几岁太子,一眼看去,便是好对付。
李承乾于步辇上目不斜视,径直望向前方御座,对周边一切,置若罔闻,至玉阶之前,其方下辇。
李承乾缓缓步至御座东侧,于监国座前止步,转身面对群臣。其不得不承认,此方视野甚好,若是能坐于御座之上,确实有居高临下之感,那股坐拥天下雄心让其激荡不已。
“升座!”中书舍人唱道。
众人回过神来,见仪程开始,只能将疑惑埋在心底,忙稽首行礼。
李承乾坐定,随之望向王珪,后者会意,从内侍中接过金箔诏令。
“有制!”王珪声音拉高几分,唱道,“门下:元正履端……咸使知悉……”
众臣听闻诏令内容,暗自吃惊,陛下对太子监国之事早有朝议,只是没有想到以这样方式开始,陛下为磨砺太子,竟然让其行摄元正大礼,此番器重之意,当真超乎想象。
想至此,众臣倒是心神一松。
一些先前得罪过李承乾臣子,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太子未加冠便监国,依照陛下之举,定不会只让其听政观政而已,往后需谨慎行事。
番邦使臣经由鸿胪寺官员解释,方明白是大唐皇帝为了磨练储君之举,不由大失所望。
王珪等众臣向李承乾行礼罢,便宣布朝贺之礼正启。
众臣再稽首行礼。
房玄龄作为百官代表出列,朝李承乾恭贺。
“元正首祚,景福惟新,伏惟皇帝陛下与天同休,皇太子殿下与时同休。”
赞礼唱鞠躬,拜兴,拜兴。
李承乾先受两拜,随之示意王珪代李世民回礼,王珪对李承乾那从容之状以及那超强记忆深感佩服,至今没半点错漏。
王珪随之大声唱道:“有制!”
众臣再行稽首礼,恭听圣训。
“履新之庆,与公等同之!”
王珪话音刚落,李承乾不紧不慢回礼道:“履兹元旦,31(胥)同嘉庆(注2)。”
群臣再拜。
此礼节完毕,李承乾召来王珪,低语道:“王侍中,元正诏,暂不需宣读,先行后续之礼。”
“可是仪程有误,恐引众臣猜疑。”王珪不解问道,既然代替皇帝行事,宣诏又何妨。
“便按孤之意行事,不可多言。”
“喏!”
元正诏涉及贞观国政以及大赦天下之事,作为今岁第一诏,此诏乃昭告天下,事关万民,意义重大,非皇帝亲下不可。
除非到万不得已,否则其不愿代替李世民宣布此诏,一般太子代替皇帝宣布此等诏书,而非简单敕令,只有在皇帝病重无法视事情况下,方能行使,过后还得向皇帝奏报。尚有一种情况,便是大行皇帝诏,太子可以宣诏,俗称遗诏,无论那种情况,都是当皇帝差不多入土了。
李承乾估计一下时间,元正大礼差不多要到中午才能结束,李世民应该可以不用等到那时候便可醒来,万一其提前过来,总不能让其于一旁观礼,那场面可谓相当“美好”。
王珪无奈,随同几名宰相商议一番。毕竟这么多年,仪程未尝更改,可一更改,众臣会以为没有诏令以及大赦,今年朝廷连一个小目标都没有定,岂不是乱了套。
几名宰相听闻此事,猛然惊醒。
房玄龄同李百药相视一眼,指了指天,竟徒生一丝冷汗。
“速按太子之意行事。”
王珪倒也不笨,见几人如此郑重,似有所指,亦是恍然大悟。
“尔等之意,陛下尚会驾临太极殿?”
几人重颔首,王珪暗呼其娘,若是适才宣告元正诏,被李世民记上一笔,又得去大唐各地旅行了。
王珪收敛心神,于一些不明真相臣子错愕目光中,强行主持下一段仪程。
接下来之事,倒是简单,基本上不需李承乾过多参与。
不过便是各地番邦献礼,礼部同民部共同“分赃”,倒是倭国(注3)使臣吸引了李承乾注意,往后其想改革大唐货币政策,倭国乃重要之地。
正如李承乾所料,番邦进贡完毕之时,李世民掐准时间而至。
“圣人至!”
李世民乘坐御辇而来,李承乾急忙起身,步下玉阶,朝李世民方向前去。
众人见李世民安然无恙出现,瞬时相信了为磨砺太子而故意缺席元正大礼之事。
王珪朝几名宰相望一眼,暗呼好险。
李承乾上前扶住下了御辇的李世民,低声道:“陛下,尚有元正诏未宣,使臣亦是未叙话,臣以为稍后可让番邦使臣随陛下检阅禁军。”
李世民并没有多言,轻拍李承乾手背。
李承乾步至重臣列班之地,本欲停下脚步,毕竟皇帝已亲至,不好再上监国座。
“随朕来!”
李承乾无奈,只能跟上,待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李承乾立于东侧。
众臣行稽首大礼,山呼海啸。
“太子,你前去宣读元正诏!”
“喏!”
李承乾心中一喜,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