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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试放榜之事,成了长安热议话题,街头巷尾皆可闻,那报喜过程已经被一些八卦子民编成小故事,绘声绘色传遍长安每一处角落。
致知院再次被人提及,凡是在时报上扬名考生,悉数及第,惹来众人惊叹。对投卷于时报之举更为狂热,不少人前往长安书院,特别是自视甚高落第之人,其觉自身才学已足够,只是受名声不显所累罢了。
张楚金以及李尧臣等人所在两旅店成了长安名店,一曰双桂堂,二曰双魁居,两店大肆宣扬此事,俨然有成为读书人宝地趋势,前往之人络绎不绝,特别是双魁居,有省试一二名加持,门槛几乎被踏烂,彼辈皆欲沾此地文气,害得武侯不得前来维护秩序,驱赶凑热闹之人。
王玄策等人不堪其扰,为备殿试,竟不约而同想前往长安学院“避难”,来济听几人来意,顿时哭笑不得,只能将几人收留于院内,安心备考。
若说长安最受关注之事,便是王玄策以寒门之身夺得省试头名,此消息让一些寒门子弟振奋不已,与有荣焉,顿觉扬眉吐气,而士族学子义愤填膺,一介寒门之士何德何能凌驾众人之上。
对彼辈而言,此乃耻辱。
以往未有寒门夺头名先例,此举让士族颜面何存,若是让张楚金夺魁,彼辈甚是好受一些,毕竟张楚金出身士族,名臣之后且名声在外,夺魁乃应有之理。
王玄策何许人也,从未听闻竟能夺魁,此间定有猫腻。
于阴谋论发酵之下,各种谣言速传播开来,有人言及王玄策以重金行贿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人,有言暗示王玄策于长安出院当书吏,背后大有关系,不士子开始质疑此次春闱评阅出现不公之事,于长安吵得沸沸扬扬。
一些正义之心爆棚官员已经暗自上奏章,不少御史准备来一个闻风奏事。
李百药望着御史台那一堆弹劾奏章待审核,其眉头紧皱,细观之下,便觉得此事乃良机,若是利用得当,之前李承乾商议科举之事成事可能性大增,其即刻前往东宫同李承乾商议。
东宫之内,李百药前来将官员将要弹劾之事告知,李承乾听闻之后,心中一喜,忆起那日李世民于两仪殿之举,有所明悟,迅速便有了决定。
“师傅,弹劾奏章若无忤逆之言,便悉数呈于御前。”
“殿下,亦认为此乃良机?”李百药眼神闪过一丝惊喜,李承乾之意甚是明显,同其不谋而合。
李承乾微颔首,略作思索道:“师傅,此事交由唐临去办。”
“殿下,可是对唐临此人另有安排?”李百药何其聪明,一点便透。
“此事后续再同师傅细说,此人孤欲让其南下出任刺史。”
李承乾准备通过此事,借一个名目将唐临送至地方,可谓名正言顺。
待李百药离去,李承乾召来冯孝约耳语几句,冯孝约得令疾驰出东宫。
御史台动作倒是快,李百药粗略审核之后,便将诸多弹劾奏章悉数上呈,而另外一些官员正筹备着于早朝面劾,力争做一名刚正不阿诤臣。
傍晚时分,李承乾便被李世民急召入宫,其压根不用细想便明白定是众臣弹劾科举不公之事。
甘露殿,李世民倒是勤奋,今日于殿中评阅奏章,未尝停歇,见李承乾前来,方搁笔伸懒腰,一脸疲态。
“承乾,来!”
“阿耶,召儿前来,可是因科举之事?”李承乾明知故问。
“此乃弹劾此次科举奏章,你且观之。”
李承乾取之细看,倒没有太过于劲爆之事,便是因为王玄策取得头名,让彼辈面子过不去,狗急跳墙。按照以往,及第名额算是士族赏赐于寒门,多数靠后名次,此番竟然堂而皇之位居头名,有种被人骑在头上撒尿之感,彼辈焉能不忿。
“阿耶,儿以为此乃良机,当可筹备一番。”李承乾建议道。
李世民嘴角微露笑意,随之将一本榜子递给李承乾。
李承乾接过细观,俨然是一份待起复重臣备选名单,便是东宫于志宁亦在此列,显然于此事,李世民做好最坏打算,若是彼辈不听话,不介意换掉几人,想至此,其脑海中闪现关键信息。
“阿耶,可是故意将王玄策选为头名?”
李世民轻颔首,直接认下此事,道:“此事你同李詹事商议,此间名单之中,乃朕底线。若是牵扯过大,此议需暂缓。殿试在即,此正是朝议良机,诸臣有把柄落在朕手中,即便反对亦不敢挂冠而去。”
“儿已有安排,定能促成此事。”李承乾信心倍增,大部分重臣受制,许多臣子还是忠于朝廷,少部分人翻不起风浪。
……
翌日,两仪殿。
早朝气氛颇为诡异,众臣神色各异,似乎皆是心事重重,对于科举之事,朝会过半依旧是只字未提。
御史李实出自陇西李氏,听闻王玄策夺得头名,其族弟及第不过十名开外,心中甚是不忿,便多方收集证据,得礼部官员相助,顿感胜券在握,只需稍加引导,定会让人争相竟从,其左右顾盼之后,便等不及毅然决然站了出来。
“陛下,臣弹劾今科省试诸多考官有徇私舞弊之嫌,省试头名王玄策先前名声不显,且多次落第,如何此次能一跃成省试头名,莫非仅需一岁之功,便可让多次落第之人突飞猛进,脱胎换骨不成?”
“臣以为此乃明目张胆舞弊,选取王玄策为头名之人,乃有眼无珠。”
李承乾听闻此言愣在原地,暗呼此人甚勇,随之瞥李世民一眼,只见其寒芒一闪而过,顷刻之间便恢复如常。
令狐德棻这些知道内情之人,脸色黑如碳,望向李实,竟闪现一丝杀意,此言乃祸事。
若是不强调王玄策多次落第尚好,那日太子已经言及王玄策多次不第,陛下明显有意放过此事,今日再次提及,万一陛下决意调过往考卷一观。
若是以往考卷甚佳,这其中牵扯,可谓一大片朝臣遭殃,而且今科省试头名便是陛下加上去,如此指着陛下鼻子骂,其焉能善罢。
“李御史,此言大谬矣。某等乃持公心评阅考卷,此人所做之文冠绝诸生,取为头名乃应有之理。”令狐德棻只能硬着头皮辩解道,赶紧为李世民去火,以免殃及池鱼。
唐临见李实如此生猛,亦是微微错愕,稍后便回过神来,其谨记李承乾所托,焉能放过此等出言之机。
“陛下,臣以为李御史此言在理,人不可能于短期之间进境千里。陛下,不妨调取此人过往几年考卷前来一观,比对一番,若是今科行文甚佳,臣等无话可说,若是历年皆有这般水准而落第或今科行文粗鄙,恐真有舞弊之嫌,陛下不可不察。”
“陛下,不可,朝廷抡才大典岂能儿戏,历年已有定数,岂可这般肆意妄为,今科尚有殿试,且及第学子尚未授官,一切尚未是定数,故此众臣有疑乃应有之理。”萧瑀坐不住,忙出言阻止道。
只要限于今科,那日陛下已经过问,定无再审查可能,若再彻查往科,便成了大案,几人届时想轻易过关,则难上加难。
一直在朝廷之中极少发言的刑部尚书李道宗亦是坐不住,若是陈年旧案已有定数仍可轻易重审裁决,那受害最深当属刑部,其不能坐视不管。
“陛下,臣以为不妥,若是调卷,只需调今科便好,历年科举核验无误,并无舞弊之举。若是轻易一言,便启动复核,牵扯甚大。此例不可开,若开此例,有人怀疑陈年旧案,不管对错陈结与否,皆轻易重审,朝廷不日便疲于应付,恐生大乱。”
李世民微颔首,其自然不想扩大此事,以免污了圣名。历年科举暗箱操作其焉能不知,只是没有好的借口处置罢了,更担心牵扯过大,让朝堂陷入停摆状态,那样得不偿失。
“既是往岁科举公平公正,今岁王玄策一举夺得首名,便不得不让人怀疑,臣奏请陛下,请三司会审,调其卷宗一观便知。”唐临甚是好心建议道。
此言一出,许多重臣脸色难看至极,此事最好结果便是轻轻揭过。
若是三司会审,王玄策今科并无异样,当得头名,此便意味着往年极有可能舞弊,若是查出今科王玄策不配头名,此意味着今科舞弊,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朝廷科举皆有舞弊之嫌,无从自证,一自证便坏事。
“陛下,不可会审,臣请公开王玄策今科考卷,以堵悠悠众口,公正与否,自有定论。”令狐德棻再次出言,干脆破罐子破摔,死道友不死贫道,先确保今科过关,往科之人死活与自身何干。
“陛下,殿试在即,若此时审查此事,可需延迟殿试,若是今科有舞弊之嫌,那今科省试所取及第考生理应不作数,需重新评阅考卷,快亦需一两月,恐会误事生事端,陛下三思。”
礼部尚书豆卢宽就差明示,此时不宜折腾,其子尚牵扯其中,若是深究下去,评阅舞弊,泄露试题此等事悉数揭露,铁定要成为贞观大案,那君明臣贤佳话瞬间破灭。
今岁科举舞弊之事均被率先杜绝,公心而论,此乃历年科举最为公正一回,根本没有大动干戈必要。
豆卢宽此言一出,大殿陷入沉默,目前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舞弊,若是仅怀疑便掀起三司会审,显然不可行,且殿试在即,若是此事生乱,今岁科举算是废掉了。
李实见众臣有息事宁人趋势,望李承乾一眼,心一狠,眼神从畏惧到果敢无畏。
“陛下,臣弹劾东宫,臣观今岁进士科及第之人中,于致知院时报扬名之人,悉数及第,臣更是探查得知,那王玄策以及张楚金于长安学院充任书吏。据礼部郑员外郎所证,省试当日,太子便接管南院,更是将诸多考官囚禁于南院之中,任何人不得进去,而金榜之上,与致知院相关之人,悉数名列前茅,岂不可疑?”
李承乾听闻此言,顿时不困了,暗叹郑文表甚是不错,真会找人,此等愣头青甚是喜欢。
众臣见战火烧到东宫身上,瞬间神采奕奕,兴致盎然,目光齐聚李承乾身上,对于金榜名单,许多人不是没有质疑,但是没有证据,不敢胡言乱语,太子三少以及狠人李百药,四位宰相坐镇东宫,加上东宫威势日盛,众臣可不敢轻易开罪东宫。
此番有勇士出现,彼辈虽不敢参与其中,但并不妨碍于一旁看戏。
李承乾蓄势待发,正准备教李实做人。
李世民可没有看戏心思,舞弊之事同东宫没半点干系,其再清楚不过。李实此番言论着实将其恶心到,其脸色微寒扫视群臣,随之目光放在李实身上。
“将此人官帽摘掉,此等狂悖无知之辈,何以立于朝堂。证据未尝详实便敢毁谤东宫。此次省试不必再查,及第学子之卷由诸多考官评阅,后经由崇文馆诸多学士于此殿评定无误,王玄策此人乃朕钦点省试头名,诸卿欲质疑朕行事不公?”
“太子监管南院,乃朕亲下敕令,为何要锁院,乃因入考场之时便查出百余人携带书籍,企图舞弊,被严查捕获。朕以为锁院往后便成定制,考官自命题伊始,直至裁定及第名单,不可离南院半步。”
大殿为之一静,众人噤若寒蝉,几名重臣欲言又止,望着一脸怒气李世民,最终选择闭口不言。
李实腿一软,适才似乎骂了陛下,又冤枉太子,侍卫没有给他稽首请罪机会,便将其拖出殿外,仅拖几步,其便全身瘫软,晕了过去,亦不知真晕或是假晕。
先前尚在迟疑臣子此刻方明白这其中猫腻,为何重臣对此事三缄其口,似事不关己,原来早知其中内情,今科省试之事,陛下早已经过问。暗呼好险,幸好没有一时冲动,把头伸至御刀之下,察言观色果然是为官要义。
唐临见李世民神色一时半会似乎没能缓解,但太子所托之事,尚需完成,只能冒险出言,反正以前亦有得罪陛下,再多一次亦无妨。
“陛下,臣有事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