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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尚未亮,朝中五品以上官员齐聚东宫,只因今日于东宫召开朝会。
这些日无论送往九成宫弹劾奏章或是送往东宫奏章,皆没有得到回复,关中大臣可是憋着一口气。
只是长安行会之事尚未尘埃落定,关中众臣亦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李孝恭抽风,坚持履行一年契约,关中士族可谓大出血。
现新契约已成,诸事已定,终于没有顾忌。关中士族加大上奏章力度,奏章不断便是政事堂几名宰相亦招至非议,惹来弹劾,言及几人尸位素餐,甚至东宫属官都遭遇无妄之灾。
李承乾见时机成熟,干脆下令召开朝会让众臣发泄一番,毕竟赚了对方这么多钱,总不能连让对方说话权利都不给。
关中众臣现回忆起上次朝议长安行会之事,便觉懊恼不已。上次朝议分明是李孝恭给关中士族下套,这哪里是李孝恭向太子求救,分明便是胜券在握,担心朝廷出手干涉,率先出手堵住悠悠众口。
此番行举令关中士族相当难受,过后回味过来,只能咽下这苦果。彼辈不敢行出尔反尔之举,让朝廷敕令朝令夕改,若是敢多言,估计御史台那群喷子便可以喷到其自闭,德行有亏,离前往州府旅游便不远了。
就在众人准备认栽之际,东宫竟然调动东宫卫率为一个行会开道护送,这明显是公器私用,有意包庇行会,说不定东宫同行会有不可告人交易,甚至有人怀疑李孝恭为东宫送钱,方请动卫率护送。
有了这么好一个攻击话柄,关中众臣焉能放过,这才导致奏章如山。
东宫朝会规矩并没有正式朝会那般多,礼节多为简略。
朝会一开始,关中官员便没有试探之意,倒是相当实诚,径直开问,且不让小角色打头阵。
吏部侍郎韦义节毅然决然,率先开口道:“殿下,臣听闻东宫卫率竟为一行会护行,不知殿下可知晓此事?”
众臣瞬聚精会神,韦义节这是明知故问,除了陛下同太子,何人能调动东宫卫率,陛下驻跸九成宫,定然是太子所为,只不过太子应如何解释,倒是让众臣颇为期待。若是能让太子吃瘪之人,众臣愿称其狠人,往后见之均要礼让三分。
长安行会行贷之事大局已定,李承乾望着众臣那一双双神色各异眼神,倒是不介意告知众臣实情。
“此事乃孤下令为之,此番护送长安行会,实属公事。”李承乾笑道。
此言一出,殿下议论声顿起,东宫卫率为一行会护送,传出来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东宫同行会若没有点猫腻,众臣打死也不信,莫非太子不知道承认此事后果,竟这般无遮掩。
韦义节也没有想到李承乾竟这般爽快便承认此事,心中暗喜,随之道:“朝廷先前言明不干涉长安行会行贷之事,莫非殿下以为此事乃公事,若是朝廷敕令朝令夕改,恐损陛下圣明,又或是东宫同长安行会有利益往来,此不得不让臣等疑惑。”
房玄龄等人听闻此言,准备出言制止,扯到李世民身上,且这般无端猜测。身为宰相,自然不能再任由事情发酵,只不过李承乾眼神落在几人身上,让几人欲言又止。
李承乾不打算让房玄龄几人参合,得罪重臣哪有得罪太子罪过大,故此必须亲自下场,若有多人跳出来,非得送走几名大臣不可,不然彼辈贼心不死,对关中之事多有掣肘。
李承乾怒喝道:“韦侍郎,你从何处听闻东宫干涉长安行会行贷之事,你可有实证,若胆敢胡言,孤可摘掉你官帽!”
韦义节见李承乾发怒,先是一惊,随之大喜,兴许便是击中东宫要害,方导致李承乾如此失态。
“殿下,长安子民皆于春明门所见车上箱内装满钱绢。长安行会运钱入京,车队连绵十数里,东宫卫率一路护送,此事做不得假,朝中诸卿亦有所见。”
李承乾冷笑一声,环视众臣道:“诸卿,可是皆有耳闻?”
“殿下,臣听闻车上之钱散落一地,绢帛不计其数,此事早已长安传开,应不会作假。”大理寺卿崔善为见势出言道。
“其他卿家,可有听闻此事。”
“臣等有所耳闻!”不少臣子出言附和道。
“诸卿便是凭借此,断定东宫干涉长安行会行贷之事。崔卿,你大理寺亦是这般查案?”李承乾望向崔善为道。
崔善为望着李承乾戏谑眼神,心中暗呼不妙。思虑少许,方谨慎回禀道:“臣并无断定东宫干涉行贷之事,只是言及东宫卫率护送长安车队为实情,车队装满钱绢亦是实情。”
“若无实证,便一旁坐定,休得多言!”李承乾出言训斥道。
崔善为望向几名宰相,见几人神情如常,隐隐明白什么。终究是老狐狸,告罪一声便不再多言。
“殿下,臣等听闻领车队为首之人正是长安行会行首李义,此车队所运钱绢正是应付长安行会行贷之事,臣尚听闻河间王为此事多番走动,甚至不惜多次前往东宫,殿下如此包庇宗室,若非储君所为,若是陛下得知,恐难免多想!”韦义节见崔善为瞬间退缩,先前约定几人竟然没有出头,不由气急。
其思绪明显已乱,开始口不择言,众臣冷眼望其一眼。
“韦侍郎,慎言!”高士廉忍不了,直接呵斥道。
韦义节一惊,适才之言似乎有离间天家之意,暗骂自己一声,但话已经说出口,断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只能稽首请罪道:“殿下,臣只是有疑,措辞不当,望殿下释疑。”
“既是诸卿欲听,孤便将实情告知。”李承乾顿了顿,见众臣瞬间侧耳倾听,不由续说道,“孤不知诸卿从何处听闻此车队乃专为运钱绢,简直荒谬至极,此车队除却前面数辆车运送钱绢之外,余车乃运送修建永安宫之玉石。”
众臣听闻此言大惊,关中诸臣心中咯噔一下,若是如此,岂不是中计。
“那钱乃购买石料所剩之钱,何时归长安行会所有?为不误农时,强征民夫,行扰民之举,损陛下圣德。故此次采购石料委托长安行会督办,此事涉太上皇行宫建造,陛下不在京,孤自当尽心,若无卫率护卫,有所损失,耽误永安宫建造,损陛下孝心,莫非诸卿欲教孤成此不孝之人?”
“殿下,此言当真?”韦义节脸色苍白,不敢置信问道。若是如此,关中士族在行贷之事上,岂不是投降早了,而自己先前质疑,岂不是成了无端揣测,毁谤君上之举。
“阎少监何在?”
“臣在!”将作少监阎立德速回禀。
“同朝中诸臣汇报此事,以免群臣会乱猜测,以伤陛下之明。”
“喏!”
阎立德得令事无巨细汇报一番,关中官员听了面无死灰,此刻方明白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道行不在一个层次之上。谁家石头用箱子装,这分明借运石恰好演一出偷梁换柱之计。
关键李承乾此言并无破绽可言,毕竟太上皇行宫金贵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石料如何运输,亦不是众人可以指手画脚,只需将石料运回长安便可。
“诸卿,若是不信,不妨前往龙首原侧处府库大院自行查看。”李承乾随之望向韦义节道,“韦侍郎非谏官,竟敢毁谤君上,勒令闲职待参,孤定会禀奏陛下。”
“殿下,臣……”一人出声正欲为韦义节开脱一番。
“嗯?”李承乾冷哼一声,大殿瞬间异常安静。
“臣知罪!”韦义节稽首认罪。
此事着实出乎其意料,韦义节不是没有思虑过其中另有隐情,其以为李承乾很有可能言及车队乃运送长安行会缴纳税钱遮掩过去,若是李承乾以此为借口,其即刻便可拆穿,毕竟长达十数里车队,若是悉数装满钱绢,已然超过先前允诺缴纳税钱。
只是没有想到长安行会同东宫竟然如此操作,将玉石装于箱内,此番落败,实属技不如人,只能认下。
“孤案上尚有诸多弹劾奏章,甚至胆敢胡乱弹劾东宫,诸卿便是这般闻风奏事,孤不知,尚以为尔等欲兴风作浪。若是京中朝臣均是这般行事,天下何以大治?”
“臣等知罪!”群臣忙请罪道。
“此事孤会如实禀奏陛下,御史台着手详查此事,如此多奏章,若无私下勾连走动,事先有预谋,何人可信。”李承乾可不会惯着群臣,既然有勇气跳出来闹事,便需自行承担苦果,至于如何处置,将由李世民头疼。
“御史台定会全力彻查此事!”李百药适时站了出来,言语之中有几股肃杀之意。
大殿内瞬间噤若寒蝉,听闻李百药要彻查此事,众臣由不得不惊慌,李百药何等杀伤力,众臣焉能不知,心中只能祈祷法不责众,若是逐一深究,恐难以善罢。
几名重臣相视一眼,亦不敢出言阻止,只因此事关中诸臣着实闹得过分一些,是该给点教训。
众臣出东宫,如同霜打茄子蔫了。
韦德运等人尚在焦急等待此事朝议结果,若是关中诸臣能获胜,兴许长安行会行贷之事尚有转机,毕竟东宫违敕令在先,届时关中诸臣借机干涉长安行会之事,朝廷同东宫亦是无话可说。
若是真如所料,上蹿下跳之人应当是河间王李孝恭才是。
“某先前便提议先于此事发难,再同长安行会相谈,有筹码在手,不至于这般任人宰割。”韦德运至今尚抱有幻想,对于此次弹劾事情过于乐观一些,因为其多番思虑推演,此事定是稳操胜券。
“笑话,你便这般肯定此事能奏效。依你所言,若是此事不能奏效,便是鱼死网破,再无挽回余地,届时便不是损失百分二十,乃百分四十,甚至更多,此间损失你可愿意一力承担?”王澈已然对韦德运心生不满。
“某等当初便是听了你这般臆想方造此横祸。”崔敦古也不惯着,反正此事章程已定,再无需顾忌颜面。
“哼,你二人等着瞧,此事定如某所料,东宫理亏,尔等定会为今日匆忙而决悔恨不已。”
王澈同崔敦古冷眼望韦德运一眼,便不再多言,只能等朝议结果传来再议,不然一切均是无意义猜测。
不知过了多久,密信终于传来,韦德运速接过观看,众人紧盯着信件,翘首以盼欲知内容。
“某等中计矣!都怪你二人,言及大势已去,长安行会定是府库已空,方行此险招,某等错过翻盘之机,你二人误某大事!”韦德运望着手中密信,知晓内情,不由转向面对王澈同崔敦古二人破口大骂,完全忽略那日其一直装死,不敢担责主事。
“韦德运,何以如此污蔑某等?”王澈大怒,拍案而起。
“污蔑?”韦德运冷笑,其总算找到甩锅突破口,指着二人道,“今日朝议方知那日长安行会车队乃为运送修建永安宫玉石,并非钱绢,某等中计矣。若是那日发难挤兑,某等定然能成事!你二人敢言不是坏某等大事,某怀疑你二人便是同长安行会串通,谋害关中士族,不然你二人为何参合此事?”
关中士族豪商听闻此言,目光齐聚王澈两人身上,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之意,毕竟王崔两家算是“外人”。
“韦德运,你可有证据,胆敢如此胡乱攀咬,某等损失钱财可不比你少。”王澈闻然大惊,想不到事情真相会是如此,若是依照韦德运之言,兴许众人当真是错失翻盘机会,但此黑锅其不想背,不然便成了众矢之的。
“兴许所谓损失钱财,长安行会便秘密送回尔等手中,一开始你二人便不安好心。”韦德运见王澈有惊慌失策迹象,一番阴谋论顿起。
“韦德运,别以为某不知你何等心思,欲将此事失利之责推脱至某等身上,好为自身开脱,若是你当真有把握,那日何以诈晕,现对某二人多加指责,你莫不是以为诸郎君乃三岁稚子,看不透你行径?”崔敦古也坐不住,平白无故背了黑锅,往后若是被众人针对,日子可不好受。
众人对此言深以为然,那日韦德运表现着实过于差劲一些,只怪众人并不能识破长安行会计策。
“诸郎君,莫争吵!若是如此,此刻岂不是亦可行挤兑之事,某等现取存票之钱,并不违契约,乃正常商事之举。”一名豪商突然提议道。
韦德运眼神大亮,顿觉此言甚是在理,若是长安行会并没有运钱归长安,现一个月之期尚未至,众人并没有赎回抵押良产,钱尚未入长安行会,或许当真有一线生机。
“速取存票,前往柜坊兑钱,此乃某等翻盘之机,即便失算,对某等而言亦无损失,速去!”
韦德运此言一出,除了寥寥两三人蠢蠢欲动,余下众人脸色颇为难看,相互对视,均有埋怨之意。
“诸位,何意?”韦德运见众人表现甚是怪异,不由问道。
“韦郎君,实不相瞒,某等见王郎君同崔郎君将存票之钱赎回良产,故从之,现手中已无存票。”一名豪商偷瞥王澈两人道。
“你二人定是细作,误某大事!”韦德运一口气没有提上来,竟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瞬倒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