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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若是如此,那‘人门’北处之河便不需开凿。”魏征思虑少顷,若是以今日之论,有陆运摆脱此处险地,再修此河便是多此一举。
如此多工事并举,劳役过重帽子若是硬扣在陛下头上,此定落下口实,恐难以摆脱。依魏征看来,工事能少一些便少一些,或缓行,循序渐进。
李承乾似乎知道魏征所想一般,对于魏征建议,断然拒绝道:“不,不可局限于一道,多一道便多一处便利。诸公试想,此道一开,由东向西,确是极为困难,若是由西向东,只需控制船速以及方向,顺流而下,可是便捷无比,若是日后大唐东边有事,东出驰援,此道便是一要道。
“故此,此河有开凿必要,即便不能成事,不过两百步,亦不称不上损耗民力过甚,为大唐计,不妨一试。”
历史上此河人工开凿仅花了三个月便成事,若是借助火药,即便挖深一些,再不济半年可成。不过三百米,用不了多少民夫工匠,以一州应付此事,绰绰有余。
众臣听闻此言,猛然惊醒,适才一直在讨论西运之事,似乎忽略东运,逆流困难,顺流则是便捷太多。若是按照李承乾所言,此道乃必修之道。
“臣思虑不周!”魏征眼神微敛,方知自己陷入思维误区,连忙改口道。瞬间将有损李世民圣德之事抛之脑后,毕竟为国事损誉又何妨。
“诸卿,若无异议,此工事亦可提上日程。”
“喏!”
众臣倒也干脆,瞬间便默契般达成此议。
“殿下,若是如此,此处工事可需派重臣督造?”房玄龄问道,毕竟于河道作业,稍有不慎便是死人,不得不慎重。
“无须如此,便由陕州刺史兼任此地水陆转运使,届时段卿亲自前往陕州一趟,将此间两项工事悉数告知,再派一名工部主事前往协助便可。”李承乾摇了摇头,否决房玄龄提议。
陕州刺史可是长孙皇后族叔长孙操,便是李承乾私下见到此人,亦要称一声舅爷。此人在长孙家族之中,除了长孙无忌以及长孙顺德,便是此人能耐最高。在大唐众多封疆大吏当中,风评颇佳,属于干吏。
其在陕州开通广济渠,引水入城,于水利方面亦是有足够经验。虽没有李袭誉同薛大鼎这般精通,但比常人,则是远胜数筹。若是没有李袭誉,李承乾一度想请其回来坐镇关中。
房玄龄眼神大亮,此刻方想起陕州刺史是何人,顿觉自身多虑,有长孙操在,比派遣一些重臣前去要更为妥当。
“臣多虑。”
段纶听闻李承乾此言,对李承乾让其这般“屈尊”之举,倒也没有过多排斥之意,按照辈分而言,其为李世民姐夫,长孙操明显高其一辈,其还得称长孙操为叔。
众臣对李承乾此任命,亦是微颔首,至少于陕州之地,基本上没有掣肘。
“诸卿,落座!”李承乾招呼众人离开沙盘周围,待众人落座之后,续说道,“诸卿对现有漕运方式可有良策?”
众臣听闻此言,面面相觑,今日之议已经让众臣难以消化,李承乾此言明显话中有话,定是又有新主意,众臣从不怀疑李承乾主意,只是多处工事并举,调动民力可不易,若是一些惊世骇俗主意,只能谨慎对待。
魏征颇为担忧道:“殿下,不妨先将今日之议工事完善过后,再另行打算。若诸多工事能成,大唐国力定能更上一筹,治国之道,不可用药过烈,不可大动干戈,若超出民力所能及,良政亦是恶政,前朝之鉴不可不察。”
众臣对此言,深以为然。
“魏公误会孤之意,孤所言并非再设工事,而是现有漕运方式存有弊端,仍有改进必要。”李承乾出言道。
众臣听李承乾这般说辞,眉头紧皱,作深思状,一时不得其解。
工部尚书段纶急促思索,现有漕运方式,不就是货物装船运输,莫非可不用船,此乃天荒夜谈。大唐东西走向路线已经规划妥当,目前已是最简便路线,若是再有改进,除非再开凿运河,在崇山峻岭开凿大运河,无异痴人说梦。
段纶实在看不出什么问题,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漕运自然离不开船,用船输送乃常有之理,目前航道已是最为简便,臣以为不需再改进。”
“弊端便是出在船之上!”李承乾卖一个关子。
众臣眉头紧皱更加厉害,不敢再多言,太子这番论断,自然不可能无的放矢,此言定有深意。
李承乾故作神秘召来内侍,耳语几句,众臣见此瞬间被勾起兴致,以为李承乾又让内侍找来新奇之事,少顷,便见内侍手持一把铜锁前来。
“阎卿,你来打开此锁。”
阎立德不疑有他,持起钥匙便捣鼓起来,许久依旧不能开启,无奈笑道:“殿下,此钥匙非此铜锁。”
“便试此钥匙。”李承乾朝内侍示意。
内侍取出另外一把钥匙递给阎立德,片刻之后,铜锁应声开启。
众臣见此一幕,顿时摸不着头脑,莫非太子欲讲什么故事不成,好端端议论朝事,怎么如此跳脱,这同教孩童何异,兴许是太子童心未泯。
另外几名熟知水利之人,渐渐看出端倪,一些不曾思虑之事,似乎在此刻有所明悟,便是段纶此刻也意识其前言有误。
“殿下,可是现有船工艺有误?”将作监突然出言道。
“是,亦不是。诸卿,铜锁若想快速开启,需有相配钥匙方可。漕运若想提高效率,运载之船亦要同水相符。如从江淮运粮入京,需经汴河(通济渠),入黄河,再由渭水或漕渠入长安,此航程需经过几处不同河道。”
“孤得奏报,以往运送货物,皆用歇艎(艅艎)支江船,此船平底浅舱,装载虽量大,但仅适合在汴河此等江面开阔、水流稳定河道航行,进入黄河之后,虽能航行,但其破浪之能不足,航行缓慢。”
“遇到水流湍急之处,极易损坏,稍有碰撞,便船毁货销,便是侥幸进入渭河,渭河淤泥过多,浅滩繁多,船体过重极易吸附触底,所用纤夫船工需甚多,损耗颇巨,且航行缓慢,如此多弊端,诸卿为何无视?”
众臣听闻此言,眼神大骇,多数臣子已经明白李承乾之意,只是如此浅显道理,为何先前一直没有人提及。
“殿下之意,可是不同河道需用不同漕船?”李百药虽不擅水利,但不妨碍其领悟李承乾之意,便如那铜锁一般,需要相配钥匙方能迅速开启。
“然也,孤使人打探,于黄河航行,有填阙船,此船身尖底且厚实,可加快航速,适合于水流湍急河面行驶,此船便是载物,亦可日行四十里(注1),而歇艎支江船于黄河上仅日行二十余里,相比之下,其效率大增,所耗时日大减。此船黄河之上早有使用,漕船只需于此船基础之上,将其扩大便可。”
众臣相视一眼,皆见眼中惊意,心算一番,此间耗时确实少了一大截。
“不同河道,船工对河道熟知程度不同,若是于黄河之上,黄河船工驾驭船之能,定然比汴河船工要熟练,如诸卿对自家府邸熟知自然要比外人多一些,船工亦然。对水域熟知,是航运稳妥行驶关键,如此一来,漕船倾覆之危则是大减,效率自非往昔可比。”
段纶听闻此言,几乎拍案叫绝。其已经想通关键之处,以往工部运输效率低下,便是没有做到专人专事,李承乾此言对其而言深受启发,其几欲忍不住开声歌颂,只是见到诸臣静默聆听,只能不敢闭口。
“诸卿,孤以为于汴河至黄河交汇处,另设一仓,往后汴河之船抵达此处,将货物悉数卸下,再装载至黄河漕船之上,其他河段便依照此例,装载不过耗时些许,相对于不改船耗时相比,则是微不足道,且此番行事,货物粮食损耗甚少,此方为稳妥之举。”
“正所谓,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黄,河船不入渭。诸卿,此法可行?”
李承乾有一点想不通,漕运发展至唐朝发展经历无数年,便没有人思考改变漕运方式,一直采取直运方式,一路走到黑。
这也导致大唐若想从扬州运粮前往长安,少则需要七八个月,遇上天时不好,九个月都有可能,加上路上消耗,能将粮食的十分之二三运到长安,已经算是了不起成果。
漕运在不同河道实行分段运输法直到中晚唐时期宰相刘晏才提出,后世不断细化沿用至今。
大殿又是一片安静。
此法不是可行,而是太行了,让众臣瞬间哑口无言。
众臣不是糊涂之人,这其中经济账可以轻易算出,若是按照李承乾所说,节约损耗不知繁几,过往那些漕运损耗岂不是白白浪费掉了。可谓大唐中央思虑不周,累死大唐子民。
满朝诸公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都在心算经济账,越算越心酸。
戴胄作为民部尚书,此时心在滴血,如果先前一早便使用此法,兴许大唐这些年节约下来的损耗都可以赶上国库一年收入。
“殿下,臣拜服,以为此法当速行!”
涉及到钱财之事,戴胄显得尤为积极,当即行礼请奏,似乎此法晚施行一步,那钱便在眼前打水漂,着实难受至极。
“臣等附议。”众臣回过神来,齐声高唱。
“殿下,不知此法从何得知?”将作监总算是理清所有头绪,饶有兴致问道。
其终究是少参加高层会议,不像李百药心中早已经将李承乾才识,归结于天授以及李纲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对于李承乾种种不寻常之处习以为常。
“此事易尔,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不过是多闻、多见、多思罢了。”
众臣听闻此言,有种被噎住的感觉。
此言可谓至理,但众臣依旧感觉智商受到侮辱,在座众臣读书均比太子多,阅历亦是比太子丰富,为何没有这般见识,莫非缺乏多思,众臣一脸狐疑望着李承乾,里面定有隐情。
“诸卿为何用这般目光观孤,孤之言绝非虚言,诸卿稍候。”李承乾干脆直接起身,转至太子首座之旁,取出一个早有准备箱子,抱至众臣面前。
“诸卿,此事全赖陛下圣明之故。陛下曾下令让孤欲晓百姓利害事,孤遵令而为,不敢荒废半刻。此箱中乃记录东宫之人走访民间呈状,收集百工言之有理论断以供孤研习。”
“孤之所以对漕运之事如此清楚,便是阅览诸多船工以及子民总述,再辅以官府记载,稍微合计,轻易推断此事可行性。”
李承乾半真半假诉说,当初建造致知院,便是李世民欲让其晓百姓之事。此番算是身体力行,足见李世民先见之明,今日之事,也算是李世民参与其中,若是这般奏报给李世民,甚至可以想象李世民“老怀开慰”场景。
“当真如此?”将作监顿觉匪夷所思。
“孤曾听闻,读书有两种书,一为有字之书,需从典籍中读,二为无字之书,需从民间去读,诸卿参不透此事,可是远离大唐子民过久,不曾走至民间去?”
众臣闻此言,脸色剧变,此言杀伤力过重。任谁被问是不是离开人民群众太久了,没有走到人民群众中去之类的话,心中很难不惊。
“臣等惶恐,请殿下责罚!”众臣倒是干脆,忙稽首再拜请罪。这等请罪场面相当诡异,若是李世民于此,便感觉到深深背叛之感。
李承乾见诸公行此大礼,亦是大惊,其尚未登大位,此等大礼只能虚受,微侧身道:“诸卿,不必如此,陛下圣明,定不会怪罪,孤适才便是戏言尔。”
“殿下此言,乃真知灼见,臣等受教。”魏征尤为激动,李承乾此言深得其心,其望向李承乾,眼中多了几分炽热之意,并不觉先前请罪之举有何不妥。
“诸卿,今日议题繁多,皆是首要之务,便劳烦诸卿于东宫商议而决,商议后再拟奏报呈上来,孤观之无误之后,再另行飞奏陛下定夺。”李承乾见诸事已定,便有了走人打算,万一再来一次逾礼之举,其可吃不消。
“喏!”
“如此,孤便不叨扰诸卿,孤前去吩咐尚食,诸卿今日便在东宫进膳。此箱子呈状,诸卿不妨自行查阅,确有几分真章,值得一阅。”李承乾指着箱子,找一个蹩脚借口,直接开溜。
大殿又是一静。
众臣目送李承乾离开,后相互对视,心中生出一种这些年白活的感觉。
莫非某等真远离大唐子民过久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