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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抓着身下的破褥,指节捏得发白,硬是一声没吭。
撒上最后一点金创药粉时,裴玉珩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瞬间打湿了鬓角。
青梧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处理完伤口,裴玉珩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虚脱地瘫在床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头这才敢跑过来,用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眼泪汪汪地小声叫:“大叔……”
裴玉珩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青梧……去……买点吃的……再打听……打听消息。”
青梧应了一声,深深看了裴玉珩一眼,又嘱咐石头乖乖待在房里,这才推门出去。
他走得很急,需要尽快补充食物和饮水,更要去街上听听风声,看看凤元的局势,特别是关于金陵和元姝华的消息。
房间里安静下来。
裴玉珩疲惫地睁开眼,看着屋顶布满蛛网和烟尘的横梁。
伤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的空洞。
他想起了金陵裴府的暖阁,想起了母亲温柔的叮咛,想起了兄长玉璋的期许……
如今,他连在街边吃一碗面的资格,都被人剥夺。
他侧过头,看向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石头正跪在凳子上,努力地伸长胳膊,用他那件破旧外袍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的冷汗。
孩子的动作很轻,很笨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和心疼。
裴玉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石头,”裴玉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别擦了,坐过来吧。”
石头听话地爬下凳子,挨着床沿坐下,依旧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睛像两颗黑亮的玻璃珠。
“大叔,俺娘说,”石头忽然很认真地说道,“天黑了,星星就会出来,星星出来了,天就不黑了。”
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窗外,“这里星星少,俺娘说,好地方星星多。”
裴玉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窗外,凤元京城的天空被城市的灯火映得泛红,确实很难看到几颗星子。
孩子的世界里,逻辑总是如此简单直接。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逃出金陵时,也曾仰望星空,那时只觉得满天星斗,照不亮前路,反而更显孤绝。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青梧回来了,带着几个饼子和一壶热水,脸色比出门时更加凝重。
“公子,”青梧关好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凤元京城表面平静,但暗地里,对金陵来的陌生人盘查很严。”
“尤其是最近,边关似乎有些不太平,听说九公主殿下加强了京畿防务。”
裴玉珩的心沉了下去。
盘查严,意味着他们更难隐藏。
而元姝华加强防务,是针对金陵,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带着血海深仇和足以颠覆金陵的秘密而来,却发现自己像个乞丐,连靠近目标的资格都岌岌可危。
“还有,”青梧继续道,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我们这客栈,也不干净,我刚才看到,斜对面有个卖烟丝的小贩,眼神不对,像是在盯梢。”
“而且,后院似乎有生面孔入住,行动鬼祟。”
裴玉珩猛地闭上眼。
“青梧,”裴玉珩睁开眼,眼中烧着一团冰冷的火焰,“我们必须尽快见到元姝华,不能等伤好,也不能走明路。”
“可是公子,您现在这身体状况,如何行动?而且元姝华深居简出,护卫森严,岂是轻易能见?”青梧忧心忡忡。
裴玉珩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盘旋着各种可能。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衣襟最里层,摸出一个油纸小包。
纸包被体温焐得温热,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枚残缺的、材质奇特的玉佩,以及一小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磨损的绢布。
绢布上,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一行小字,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很多年前,兄长玉璋与他的一次闲谈中,曾无意提及的一个隐秘联络方式,一个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能使用的、通往凤元权力核心的“暗门”。
“用这个,”裴玉珩将绢布递给青梧,“去城西,找‘百草堂’药铺,想办法见到坐堂的刘大夫。”
“告诉他,是‘江南故人’托我来问,‘当年的寒梅,可还傲雪?’,记住,一定要一字不差。”
青梧接过绢布,入手轻飘飘的,却感觉重若千钧。
他深知,这恐怕是公子押上的最后一点筹码。
他郑重点头:“公子放心,青梧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话带到!”
夜色渐浓,安寓客栈的这间小屋里,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开一朵微小的火花,随即又暗淡下去。
裴玉珩望着那摇曳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仿佛望着自己飘摇的命运。
凤元京城的万家灯火,在他窗外明明灭灭,却照不亮这房间的黑暗。
他能否等到青梧带回的消息?
元姝华,又会作何反应?
一切都是未知。
他只能紧紧攥着那半枚冰冷的玉佩,在无边的疼痛和疲惫中,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而此刻,在凤元皇宫深处,昭阳殿的书房里,元姝华正对着一份刚呈上来的密报出神。
密报来自金陵,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提到了赵无极的神秘死亡、高德公公的失踪,以及……
一个疑似裴玉珩的身影,出现在城郊。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烛光在她清冷绝艳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裴玉珩……
“来人,”元姝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去查,城西百草堂,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殿外的阴影中,影一无声地应命,悄然退下。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裴玉珩靠在冰冷的墙壁,听着青梧远去的脚步声。
他低头,凝视着手中那半枚温润却又冰冷的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