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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绣底留名忆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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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他知道是谁杀了你父亲。不是他杀的,也不是裴衍文杀的。杀你父亲的人,是观天阁的阁主。阁主亲自下的手。他用这根骨笛勒死了你父亲,然后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杀人之后,把这根骨笛留在了现场,不是为了留下证据,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是我杀的,只有我会用这种方式杀人,只有我会用骨笛杀人。他以为没有人能认出那根骨笛,没有人能查到他的头上。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的手。”
    上官沉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你父亲的手上有一块胎记,左手虎口的位置,一块黑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那块胎记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凶手看到了。他把你父亲的手翻过来,看到了那块胎记。他认出了你父亲。他以为你父亲已经不记得他了,以为你父亲不知道他是谁。但你父亲记得。你父亲在临死之前,叫出了他的名字。”
    上官沉舟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父亲说——‘裴衍之,你疯了。’”
    上官沉舟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水渍。
    萧千帆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但还是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
    黑猫蹲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哗啦响。
    上官沉舟哭了很久,哭到没有眼泪了,眼睛干干的,像两口枯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亮照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刀锋上反射的光。
    “萧大人,我要回苏州。”
    “回苏州做什么?”
    “找裴衍文。”
    “他在苏州。他在枫桥镇。他去找陈明轩了,也许已经找到了。也许还没有。我们得快。”
    萧千帆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上官沉舟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她不知道裴衍文在枫桥镇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他。
    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回她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她弯腰把黑猫抱起来,黑猫缩在她的怀里,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摸了摸黑猫的头,黑猫的毛很软,很滑,像丝绸一样。
    “小黑,我们回家了。”
    回到苏州的第三天,上官沉舟收到了一双绣鞋。
    鞋子是用一块蓝布包着的,蓝布很旧,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有洗不掉的污渍,像是血。
    布包放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没有署名,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李香寒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的,她以为是哪个病人落下的东西,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绣鞋。
    鞋面是大红色的缎子,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头高昂,凤尾拖得很长,针脚细密,是上好的苏绣。
    鞋底是白色的千层底,针脚整齐,一丝不苟。
    鞋很小,比成年女人的脚小了一圈,像是给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做的。
    李香寒捧着那双绣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双鞋是谁的,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送鞋的人想表达什么。
    她只知道这双鞋让她心里发毛,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感觉。
    上官沉舟从诊室里出来,看到李香寒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样东西,脸色不太对。
    她走过去,接过那双绣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的白布上绣着两个字——“婉宁”。
    字很小,绣得很仔细,针脚密得像蚂蚁排成的线。
    婉宁。
    这是一个人名,一个女孩的名字,一个穿红色绣鞋的、会绣花的、有人给她做鞋的女孩。
    “谁送来的?”上官沉舟问。
    “不知道。早上开门就在门口了。没有人看到是谁放的。”
    上官沉舟把绣鞋放回蓝布里,包好,拿进诊室,放在桌上。
    她坐下来,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鞋面上绣的凤凰她见过。
    在柳家渡,柳玉娘的嫁衣上,绣的也是这样的凤凰。
    凤头高昂,凤尾拖得很长,针脚细密,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大,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那不是普通的苏绣,那是柳家独有的绣法,柳玉娘的娘家人传给她的,只有她会绣。
    柳玉娘已经死了。
    死在她的闺房里,穿着嫁衣,戴着凤冠,梳妆台上放着磨尖的梳子。
    她的手心里有雷公藤的毒,她不是被毒死的,是被人用梳子划破了头皮、用红盖头蒙住了脸、用嫁衣的腰带勒死的。
    她的嫁衣上绣的凤凰,跟她死的时候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这件嫁衣是柳玉娘的母亲一针一线绣的,绣了整整一年,绣完之后眼睛花了,再也做不了针线活了。
    这件嫁衣是柳玉娘唯一的嫁妆,她死的时候穿着它,棺材里铺满了她生前绣的手帕、荷包、扇套,都是她十几年来一针一线攒下的。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
    桂花树下的黑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金黄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脸。
    她关上窗户,拿起蓝布包,出了门。
    柳家渡的老槐树还在,树干还是那么粗,树皮还是那么厚,裂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树脂。
    树下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啄食掉落的槐花。
    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的,白里透黄,香气很浓,浓得发腻,像糖浆一样黏在喉咙里。
    上官沉舟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柳家大宅的黑漆木门。
    门上的红绸已经摘了,喜棚也拆了,红灯笼也不见了。
    门板上的喜字被撕掉了,留下一块方形的印子,印子的颜色比旁边的门板浅,像一块没有长好的疤痕。
    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几片槐花瓣,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黄发黑,卷曲着,像一张张皱巴巴的纸。
    她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是柳家的管家,姓赵,五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到了上官沉舟,没有问好,没有让路,只是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站在门边,等她进去。
    院子里很静,没有人声,没有鸟叫,没有风声。
    桃树还在,花已经谢了,枝头挂着几个青青的小桃子,毛茸茸的,像刚出生的老鼠。
    水井还在,井口的石板还盖着,青苔还长着,厚厚的一层,灰绿色的,像一块旧绒布。
    柳德茂在前厅等她。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的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差了,灰白中透着一层黄,像秋天的枯叶。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压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看着门口,看着上官沉舟从院子里走过来,看着她的影子从门口投进来,看着她的脸在光线中由暗变明。
    他的眼睛没有动,没有眨,像两颗钉在眼眶里的钉子。
    “柳老爷,这双鞋是你家的吗?”
    上官沉舟从蓝布里取出那双绣鞋,放在桌上。
    柳德茂低下头,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抖,从骨头里往外抖,压都压不住。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双鞋,手指悬在鞋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是婉宁的鞋。”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婉宁是我女儿。柳玉娘的妹妹。她十岁那年掉进河里淹死了。她死的时候穿着这双鞋。红色的鞋面,绣着凤凰,是她娘给她做的。她最喜欢这双鞋,天天穿,穿到鞋底磨破了也不肯换。她娘又给她做了一双一模一样的,她还没来得及穿,就死了。”
    “婉宁的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她死了八年了,她的东西都烧了,一件都没有留。她娘把她所有的衣服、鞋子、玩具都烧了,烧了一天一夜,灰堆了半人高。这双鞋不应该还在世上。它应该在八年前就被烧了。”
    上官沉舟把绣鞋翻过来,指着鞋底的白布。
    “鞋底上绣着‘婉宁’两个字。这是你妻子的字迹吗?”
    柳德茂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字。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是她绣的。她的字不好看,她只认得几个字,会写的更少。婉宁的名字她练了很久,练了几个月,才敢往鞋上绣。婉宁死的那天,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她拿起剪刀,把婉宁所有的衣服、鞋子、玩具都剪了,剪成碎片,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她烧了一天一夜,火灭了,她还在烧。她把灰堆里的东西翻出来,看看有没有没烧尽的,有就再烧。她烧了三天三夜,直到什么都没有剩下。”
    柳德茂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还在响,但已经听不清了。
    “这双鞋不是她烧的。她没有烧这双鞋。她把这双鞋留下来了。她说,这是婉宁穿过的最后一双鞋。她舍不得烧。她把它藏在了婉宁的枕头里,塞在荞麦壳中间,谁也看不到。她藏了八年,没有人知道。她死的时候,这双鞋还在枕头里。”
    “你妻子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她烧了一桌子菜,等婉宁回来吃。她不知道婉宁回不来了。她每年都烧一桌子菜,等婉宁回来。她等了八年,婉宁没有回来过。去年她不等了。她把自己吊在了婉宁的房间里,用婉宁的腰带。那条腰带是她亲手给婉宁绣的,绣了三个月,绣的是缠枝莲花的纹样,婉宁很喜欢,天天系着。婉宁死了之后,她把腰带收了起来,放在枕头底下,压在婉宁的鞋上面。她每天摸摸那条腰带,摸摸那双鞋,摸到布面发白,摸到绣花起毛,摸到鞋底磨穿了。她摸了一辈子。”
    上官沉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柳德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块疤,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这双鞋不是从婉宁的枕头里取出来的。她死的那天,我把婉宁的枕头烧了,把腰带烧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我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我不能再让她等了。她等了一辈子,她该歇了。”
    上官沉舟把绣鞋放回蓝布里,包好,拿起来。
    “柳老爷,这双鞋不是从你家拿的。是有人送到我医馆门口的。送鞋的人,跟八年前婉宁的死有关。”
    柳德茂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冷的,硬的,像刀锋上反照的光。
    “婉宁不是淹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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