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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府比戚晚意想的要朴素。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假山流水。正厅的匾额写的是“敬止”二字,落款被虫蛀了一角,也没人补。
小厮把她领到偏厅,茶和点心已经摆上了。一壶碧螺春、两碟干果、一盘热气腾腾的虾饺。
豆包从内院窜出来,绕着她脚底打转,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戚晚意蹲下看了一眼——精神十足,毛发油亮,眼眸清澈,心率平稳有力,肠胃蠕动规律。
拉肚子?
这狗比她健康八倍。
“姑娘来了。”
檀叙言从游廊走过来,手里捏着根毛笔,笔尖的墨没干透,在指腹上蹭了一道。
“你那狗好得很。”戚晚意开门见山。
“我知道。”檀叙言把笔随手搁在廊柱旁的笔架上,在她对面坐下,“坐,喝口茶。”
戚晚意坐了。
两个人默了片刻。豆包挤过来趴在她脚面上,哼哼唧唧地蹭。
“箭的事。”檀叙言先开了口,语调跟说明日天晴一样随意,“赵府鸿胪寺卿赵彦礼,三个月前纳了一房妾室,姓柳。柳氏的底细,我已经让人在查了。”
戚晚意端茶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昨天送箭过来,纸条之外什么都没多说。一夜功夫,檀叙言已经把赵府的关联牵了出来。
首辅的情报网,不是摆设。
“箭不是赵大人射的。”戚晚意说。
“赵彦礼没那个胆。”檀叙言点了下桌面,“但柳氏身后有人。”
“谁?”
“还在查。”
三个字收了尾,干净利落。戚晚意喝了口茶——入口苦涩,回甘她分辨不出来。
“戚姑娘。”
“嗯。”
“你师父是谁?”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但戚晚意想了想,没必要藏。
“凤尾山上的一位老先生,姓宋。外面叫他宋老神仙。”
檀叙言放下茶杯的手顿了一瞬。
只一瞬。
但戚晚意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东西——他的心率从六十二跳到了七十一,瞳孔轻微收缩,呼吸出现一次不规律间隔。
惊讶。纯粹的、未经修饰的惊讶。
“你认识?”
檀叙言抬头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面上控制得极好。
“宋老先生,是我的师父。”
这下轮到戚晚意愣了。
原主的记忆里,师父提过收了几个徒弟——大都是早年的事。师兄师姐们有的从医、有的入仕、有的杳无音讯。但师父从来不说名字,只说“各有各的造化”。
檀叙言。当朝首辅。竟是她师兄。
“你哪年拜的师?”
“十三岁那年上的凤尾山,住了两年。师父教我药理经络,后来考取功名,便下了山。”檀叙言看她的方式变了,多了一层打量之外的东西,“你呢?”
“记事起就在山上。”
“那你——比我拜师晚了许多年。”
“所以我是你师妹。”
师妹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不带任何温度。纯粹的事实陈述。
但檀叙言的反应颇有意思。他坐正了身子,目光里审视的成分骤然多了——先前是看一个有意思的兽医,现在是重新认一个人。
“师父临下山前,可有交代你什么?”
“走得急,只说让我好好活着。”
檀叙言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好好活着。这是师父惯常的叮嘱,每个徒弟出山都会听到这四个字。可眼前这个师妹——住楚王府偏院,吃半份馍馍,衣裳洗到泛白,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这叫好好活着?
他没追问,转了话头。
“你的眼睛,能直接看到活物体内的情况?”
“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
“生下来就有。”
檀叙言端详了她片刻。师父的徒弟各有天赋,但能做到肉眼洞穿活物脏腑的——这已经不是天赋二字能概括的。
难怪师父把她一直留在山上。
“你气血亏得厉害。”他说出了第二次见面时就提过的话,“不是寻常的亏,是被什么东西透支过。”
戚晚意没吭声。
前世上千管血液被一管一管地抽走,那种深入髓里的虚耗跟着她魂穿过来,烙在了骨头缝里。
“我自己清楚。”
“清楚怎么不调理?”
“没钱。”
檀叙言沉默了两息。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戚晚意展开看——一张药方。十二味药,组方精巧,主补气养血,兼顾脏腑濡养。用药刁钻却不蛮横,一看就是师门的路数。
“你开的?”
“上回见面时,根据观察开的。”
戚晚意对着药方逐味核了一遍。原主的医理底子告诉她——方子对症,挑不出毛病。
“药材我让人送过去。”
“我——”
“师父要知道你现在这样,会骂我。”
搬出师父来压,戚晚意没法反驳了。
她把药方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要走。豆包窝在她脚面上不肯让路,小爪子搭住她的鞋面。
“你这狗,倒是会挑人。”戚晚意弯腰把豆包抄起来搁回檀叙言怀中。
豆包在她手里乖得跟只猫,一回到檀叙言臂弯就开始乱拱。
“它一般不亲外人。”檀叙言压着拱来拱去的豆包,“你大概天生招动物缘。”
“前世我被关在实验——”戚晚意嘴刹住了,后半截话硬吞回去,“我从小跟动物打交道比跟人多。”
檀叙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对那个被截断的半句话,他没追问。
“于姑娘。”
“叫我戚晚意就行,于是假名。”
“……戚晚意。”檀叙言念了一遍,声调不重不轻,“师妹。”
第一次有人叫她师妹。
戚晚意面上不见波澜,但走出首辅府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那么半分。
春雀在门口等得脖子都酸了,见她出来立刻黏上去:“小姐,怎么样?首辅大人答应帮忙了?”
“帮了。”
“箭的事呢?”
“在查。”
“那他——”
“他是我师兄。”
春雀脚底绊了一下,差点栽进路边的排水沟。
“什么?!”
“同一个师父。”
“首辅大人是您师兄?天哪小姐您的来头也太——”
“闭嘴,别嚷嚷。”
回程路上春雀嘀嘀咕咕盘算了一路,戚晚意懒得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