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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恬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短衫，整个人看起来比曾经沉静了不少，见了闻昭，她嘴唇抖了抖，唤道：“阿昭。”
闻昭走到她面前，“嗯？”
闻恬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说：“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
这个闻昭倒是清楚得很，闻家内部不管有多千疮百孔，姊妹之间的关系倒是过得去，所以就算闻昭和王氏之间闹得有多难看，她也不会迁怒到闻恬身上，只不过许久没见闻恬，她瘦的有些令人意想不到就是了。
闻昭仔细打量了下她，果然发现她眼底青黑，脸上似有疲态，遂低声问道：“怎么了？”
闻恬欲言又止。
闻昭见她这模样，干脆把人叫进了房里，顺手给她倒了杯茶——客栈里的茶，完全称不上好，茶水有些许苦涩，但闻恬一饮而尽，随后手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只粗瓷杯子捏碎了一样，“我是因为……在府里待不下去了。”
闻昭把茶壶轻轻放在桌上，坐正了些，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地听。
闻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的事……你也知道，原本家里要再留我一两年的，但是上个月初六，我娘那边一个亲戚，说给我挑了个人，姓沈，是个秀才，我爹原本也是不愿意的，说门第差的实在太多，但是我娘觉得……我毕竟流过一个孩子，高嫁是不指望了，沈秀才虽然穷了些但人品好，说这门亲事是托了好几个人才说上的，说我这样的能有人要不该挑三拣四。”
闻昭确信，闻恬流过产这事，府里瞒得死死的的，按理来说外界没人知道。
“然后初八那天，我出门买东西，在巷口遇见了沈秀才。他大概听说了这门亲事，专门在那儿等我的，他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同我说他娘辛苦了一辈子，幸亏他得了侍郎府上赏识，莫名其妙感谢了我一大堆，之后又开始跟我说，他在老家还有几个亲戚，没人提携很可怜，又说他家屋子破的漏风，如果能跟我成婚，就不会过苦日子了。”
闻昭眉心微蹙。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回去就跟母亲说我不愿意，然后我娘……她就说，沈秀才是我唯一能选的了，然后又拿我曾经的事情来说，我真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娘就一直说我凭什么不愿意，又说我再不嫁，闻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闻恬抬起手，用力的揉太阳穴，“我不是嫌弃秀才，我就是接受不了他。”
她金尊玉贵的活了十几年，可接下来现实却要告诉她，她会因为年少时犯过的错，往后的几十年都被惩罚。
“阿昭，你说……是不是，我曾经怀过孩子，就只能嫁给沈秀才？”她抓着闻昭的手，语气倏地激动起来，“我不是嫌他穷，我是害怕，我不想跟一个这样满腹算计的人过一辈子，他脑子里全是他的亲戚和前途，我怎么跟他生活？他也他不喜欢我，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帮他出银子、帮他攀关系、帮他过日子的人，可是……”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可是我没有资格说不愿意！我不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呢？”
闻恬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但是，她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关于自己的婚事，她不是放下，是一种被人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之后、自己也信了、信到骨头里的绝望。
“闻恬，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闻昭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闻恬能听见，“如果没有赵泽端那件事，你会嫁沈秀才吗？”
闻恬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说：“怎么可能！”
闻昭手一摊，“那不就结了？你不愿意嫁沈秀才，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沈秀才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穷暂且不说，单说他娶你回去就是只惦记你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这种人就该打一辈子光棍，跟失不失贞没有一文钱的关系。至于闻家逼你嫁他，是因为闻家不把你的死活放在心上，跟失不失贞也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在怪你自己——闻家不怪你，沈秀才不怪你，那些人拿你的过去当谈资的人也不怪你，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的过去，让自己觉得比你高一等。”
闻昭把闻恬的手握紧了一些，声音也重了一些：“可是闻恬，他们不比你高一等，她们只是比你运气好一点，虽然我对赵泽端的人品没有好话，但是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是没有错的。”
闻恬的眼眶红了。
闻昭放开她的手，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张和离书。
她把和离书展开铺在闻恬面前，指着上面裴行风的签名，“这是我和离的凭据，裴行风死之前亲手写的，裴家给了我银两傍身。裴家没有嫌弃我和离，陛下没有嫌弃我和离，京城里嚼舌根的人说几句闲话，我当他们在放屁，和离不是我的错，失贞当然也不是你的错。”
在这个时代，男人要求女人的贞洁，自己的通房小妾倒是没少过，每个知情人都骂闻恬不知羞耻，怎么没人骂赵泽端个种猪到处播种呢？
闻恬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可以不嫁他吗？我娘都和那边说好了，庚帖换了，八字也合了，家里人都知道沈家的事了，要是退了亲，人家会怎么说我？他们会说……”
“他们会说什么，关你什么事？”闻昭打断了她，语气不急不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闻恬的耳朵里，“你活着是为了让他们说好话的？他们说你好话你多长一斤肉？他们说你坏话你少活一年？说白了以闻家的门第，嫁给沈秀才，其实你也得被京城里那些闺秀们嘲笑，你不嫁沈秀才，她们说了就说了，大不了你在闻家待一辈子，你是嫡母亲生的孩子，她总不能虐。待你。”
闻昭在心里补了一句，她光虐。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