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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章 戴克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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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降梯的轿厢在配重井里缓缓上升,钢缆在头顶的滑轮组里发出有节奏的、被应力拉扯的金属**声。这架货运升降机在二号堡建造之初就被废弃了——轿厢的金属底板已经锈出了几个拳头大的窟窿,从窟窿里能看到下面越来越远的配重井底,井底暗红色的光芒还在闪烁,每隔几秒就亮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下面燃烧。轿厢的四壁是铁皮包木芯的结构,铁皮表面刷着的灰色防锈漆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被潮湿空气腐蚀出来的褐色锈斑。轿厢没有天花板——原装的天花板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被人拆走了,只剩下四根角钢立柱撑着轿厢的基本框架,头顶能直接看到配重井上方那一点越来越近的天光。
    虬龙站在轿厢的左侧,后背贴着铁皮墙壁,左手抱着小丫,右手握着激光刀刀柄。刀柄上的能量晶体暗着,握把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小丫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又浅又急——她在刚才从坡道到升降梯的奔跑中一直没有哭,但现在停下来,身体反而开始发抖。他不确定她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升降梯越往上,温度就越低,地面世界的冷空气正从井口灌下来,带着辐射尘特有的干燥土腥味,把轿厢里从培育院带上来的那股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替换掉。两种空气在轿厢里交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割裂的、让人鼻腔发干的奇怪味道。
    戴克站在轿厢的右侧。他的战斗服右肩位置被撕开的那道口子还在,防刺背心露在外面,背心上沾着实验体的血和碎肉,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步枪挂在胸前,弹匣里只剩下四发子弹——在坡道里断后时又打掉了几发。激光刀刀柄插在腰间,能量晶体暗着,刀柄握把上的防滑纹里嵌着不知道是汗还是血的深色液体。他的紫眼——他右眼那颗因为基因改造后遗症而呈现出淡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着光。那光很淡,如果不是在这么昏暗的环境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左眼没有发光。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
    冷月站在戴克身侧,后背贴着另一面铁皮墙壁。她的双刀只剩下一把半——右手握着那把完整的短刀,刀刃上沾着一层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膜,血膜在刀刃的弧面上结成了薄薄的一层硬壳;左手反握着那把从刀身中部断开的断刀,半截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参差不齐的晶体断面。她在坡道里奔跑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现在也没说话。她的黑短发被汗水和冷凝水打湿了,贴在额角和耳根上,露出额角那道旧伤疤——被生锈匕首刺进去留下的,愈合之后变成了一道比周围皮肤更浅的、细细的白线。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但她看戴克的眼神里有一丝别人很难察觉的东西。
    铁锤坐在轿厢的角落里,靠在铁皮墙壁上。他的左肩被骨质尖刺穿透的位置还在往外渗血,血沿着手臂往下淌,在手腕上积成一小洼,然后一滴一滴地滴在轿厢底板的锈蚀铁皮上。他把失去锯链的电锯横放在膝盖上,电锯的机身上布满了被实验体骨骼和金属植入物崩出来的凹痕,凹痕边缘的金属卷边翻起来,像是一张张被撕开的嘴。他的光头在昏暗光线中泛着汗水的反光,脸上那些横肉在喘息中微微颤抖。
    老幺在最后面,背靠着轿厢的铁皮墙壁,***从背上卸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指着井口的方向。她左耳上的银环在昏暗光线中随着轿厢的晃动轻轻摇摆。
    升降梯在距离地面出口还有大概二十米的时候,头顶的天光已经近在咫尺。
    灰黄色的天光从井口的方形开口处倾泻下来,照在轿厢四根角钢立柱的顶端,照在生锈的铁皮墙壁上,照在每个人的头顶和肩膀上。天光的颜色不是培育院那种惨白,不是维修通道那种昏黄,不是爆炸火光那种橙红,而是一种带着辐射尘季节特有的灰黄色调的、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真正属于地面世界的冷光。那光淡淡的,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样。
    然后头顶的天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不是云。云不会移动得那么快。是一团巨大的、灰白色的、覆盖着暗红色血管纹路的东西,从井口边缘探了出来,遮住了半边天光。那团东西在井口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开始往下沉——它跳进了配重井。
    虬龙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他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一只实验体。C类产品。不是失控的那种。是那六个从冯·诺门实验室里出来的东西之一。它在失控实验体与队伍在维修通道和坡道里缠斗的时候,从别的位置爬上了地面,然后蹲守在井口,等着升降梯升上去。它在守株待兔。
    实验体的身体在配重井的竖井里急速下坠。它的灰白色皮肤在从天光到暗红的过渡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像是水底下看到的尸体一般的颜色。它在下坠的过程中调整姿态,四肢张开,骨质尖刺在井壁上犁出四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它在用骨质尖刺控制下坠速度。井壁上的混凝土碎块和锈蚀的螺栓被骨刺刮落,跟着它一起往下掉,在竖井里形成了一片碎石雨。
    它砸在轿厢顶上的时候,整架升降梯都在往下沉。不是钢缆断了,是轿厢本身的减震弹簧在冲击力下被压缩到了极限。四根角钢立柱同时发出了尖锐的金属扭曲声,铁皮墙壁向外鼓了一下,好几块本来就快要脱落的防锈漆皮被震得飞了出去,在空中打着旋掉进脚下的井底。轿厢底板上的锈蚀窟窿被震得扩大了一圈,窟窿边缘的铁皮裂开了几道新的裂缝,裂缝沿着底板蔓延,一直延伸到墙壁上。
    实验体的右前爪穿透了轿厢的顶板。
    那层铁皮在骨质尖刺面前像是浸了水的纸板。四根骨刺——四根比失控实验体的骨刺更粗、更规整、更接近匕首形态的骨刺——从轿厢顶部的铁皮中间穿透下来,骨刺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潮湿的、带着暗红色血丝的冷光。骨刺穿透铁皮之后没有停,继续往下探,朝着轿厢里离得最近的人——抱着小丫的虬龙——的头顶扎下去。
    虬龙来不及激活激光刀。他的右手刚从刀柄上抬起来,身体已经开始往左侧倾倒——他在用最小的幅度规避,把小丫完全藏在胸口和墙壁之间。骨刺擦着他的右肩划过去,把他战斗服的肩部从中间撕开了一道新的口子,口子下面的皮肤被骨刺边缘的粗糙纹理刮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紧接着那只爪开始往回抽。骨刺卡在铁皮里,抽回的时候把轿厢顶部的一大片铁皮从框架上撕了下来。铁皮的固定螺丝从锈蚀的孔洞里被拔出来,螺丝头上的螺纹还带着铁锈碎屑。整片铁皮被骨刺带着往上翻,露出了轿厢外面那个实验体的轮廓——它正趴在轿厢顶部的框架上,四肢扣住四根角钢立柱,灰白色的头从撕开的铁皮缺口里探进来,张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灰黄色牙齿。它的眼底亮着暗红色的荧光,荧光的倒影映在轿厢铁皮墙壁上,形成两个不断晃动的小小光斑。
    戴克的右眼骤然亮了。
    那颗淡紫色的眼珠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从瞳孔深处迸射出一层刺目的、带着紫色调的冷光。光从瞳孔开始向整个虹膜蔓延,又从虹膜蔓延到眼白,最后连眼白上的毛细血管都被紫光映了出来,在昏暗的轿厢里形成了一张细密的、发着冷光的网络。他的右眼眶里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灯,不是晶体,更像是那些被打开开关之后的夜视仪目镜,从内部往外透射着一种不正常的、带着机械感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冷光。
    他动了。
    不是正常人的速度。正常人的速度不会有那种破风声——他跃起的时候,身体从静止到腾空之间的过渡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中间有几帧被什么力量直接剪掉了。他的右手抓住了实验体那只穿透顶板的右前爪的手腕——五根手指扣进灰白色的皮肤里,指尖穿透了皮肤下面那层坚韧的、被手术改造过的筋膜,穿透了筋膜下面那一束束比正常人类肌肉密度高出数倍的肌肉纤维,直接扣到了埋藏在肌肉深处的钛合金强化网表面。他的指甲在接触到钛合金网的时候崩断了三根,指甲断裂处的血肉在紫光中呈现出一瞬间的黑色,然后被涌出来的血染成了深红。
    他没有松开。他的手指继续往深处扣,指尖的骨头磨在钛合金网面上,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像是金属刮玻璃的细碎声响。然后他把实验体的整条右前臂,从它趴着的位置,往上一拧。
    那一拧的力量不是从手臂肌肉发出来的。戴克的手臂肌肉不可能产生这么大的扭矩。那股力量是从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里同时爆发出来的——大腿、腰腹、后背、肩膀,所有的肌肉群在同一瞬间收缩,把力量通过核心肌群传递到手臂,再通过手臂传递到手指,最后通过手指施加在实验体的腕关节上。
    实验体的右前爪在腕关节处被拧断。
    那是真正的拧断——不是骨折,不是关节脱臼,是整只手从腕关节的位置被活生生地拧了下来。灰白色的皮肤被撕开了一道螺旋状的裂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皮肤下面的肌肉纤维在巨大的扭力下被一根一根地扯断,那些被手术植入的钛合金强化网在超过承受极限的扭转力下开始崩裂——网面上的钛合金丝一根一根地断开,每一根断开的时候都发出一声极细的、像琴弦被剪断的脆响。关节囊在腕骨和桡骨之间的连接处被撕成了两半,滑液从破口处喷出来,在紫光中呈现出粘稠的淡黄色。血管被扯断,动脉里的高压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喷在轿厢的天花板上,喷在还挂着铁皮残片的角钢框架上,喷在戴克的脸上和胸口上。
    实验体的右前爪被戴克从它自己身上活生生地撕了下来。
    那只断爪——五根骨刺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手指上的肌肉还在惯性地收缩——被戴克攥在右手里。断口的腕部参差不齐,灰白色的皮肤像被撕烂的布一样翻卷下来,露出里面还在蠕动的暗红色肌肉束和肌肉束之间那些断成了好几截的钛合金丝网。血管的断口还在往外涌血,血沿着戴克的手指淌下来,滴在轿厢的铁皮底板上。
    他把断爪扔了出去。断爪在空中翻转了两圈,从轿厢侧面的铁皮缺口飞了出去,掉进了配重井深处那片暗红色的光芒里,几秒后传来了撞击地面的闷响。
    实验体在轿厢顶部发出了一声嘶吼。
    嘶吼声不是那种失控实验体的混沌乱吼,也不是之前那六个C类产品互相传递信息时的低吼。这一声嘶吼里带着一种新的东西——是惊愕。它低头看着自己只剩下半截的右前臂,看着断口处那些被生生扯断而不是被刀刃切断的参差不齐的断面,看着自己的钛合金强化网从肌肉内部翻出来、在空气中反射着暗红色的光。然后它抬起头,用那双发着暗红色荧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戴克。
    戴克的右眼里紫光正在往眼眶外面溢。不是光本身在溢,是光太亮了,亮到眼眶的轮廓在紫光中被完全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发着紫光的、看不清楚边界的眼睛形状。紫光映在轿厢的铁皮墙壁上,把墙上那些剥落的漆皮、锈蚀的螺丝孔、被震出来的新裂缝全部染成了一层淡淡的紫色。
    然后他半跪了下去。
    他的腿突然失去了力气。他右腿的膝盖砸在轿厢的铁皮底板上,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铁皮在膝盖的冲击力下往下凹陷了一瞬间,然后弹起来,发出一声空洞的金属闷响。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左手撑住底板,撑住自己,不让自己彻底倒下去。他的右手还攥着拳头,拳头上滴着实验体的血。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又急又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空气被从肺里强行压出来的低吟。
    然后他的右眼里开始往外淌血。
    暗红色的、带着体温的、粘稠的血从右眼下眼睑的睫毛根部渗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在他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血淌到下颌骨边缘的时候凝成了一滴,挂在颌角的皮肤上,颤颤的,然后掉在铁皮底板上。紧接着第二滴又淌下来了。
    托马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探测仪屏幕上的能量波动曲线上移开,移到了戴克的右眼上。他透过那层被灰尘和冷凝水糊了半边的眼镜片,看到了戴克眼角的血痕,看到了戴克右眼眶里那团不正常的、亮度超过了任何一次记录的紫色冷光。
    “他透支了。”托马的声音不大,但语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精准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念数据的语调。他的语尾微微上扬了半拍,像是说了半句之后突然发现这件事比探测仪上所有的能量波动曲线都更严重。“他的基因能力——不是无代价的。每一次动用都要消耗他自己身体的能量。刚才那一下,消耗太大了。他在透支自己。”
    戴克的右眼眶还在往外淌血。血淌过颧骨,淌过嘴角,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悬在那里。他的嘴唇发白,不是那种被冻的发白,是血液突然从面部流失之后留下的、不带任何血色的惨白。
    升降梯终于升到了地面出口。
    轿厢的框架从配重井口冒出来的时候,灰黄色的天光重新洒在每个人身上。地面的冷风灌进轿厢,把从培育院带出来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一下子吹散了大半。但冷风也带来了另一个东西——实验体身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腐烂肌肉和金属锈蚀的恶臭。
    井口外面,装卸区的废墟上,蹲着三只失控实验体。
    它们不是C类产品。它们的体型只有成年人大小,斑驳的皮肤,无序的骨刺,眼睛是浑浊的脏红色。它们蹲在井口周围的碎石堆上,嘴角挂着粉红色的涎水,爪子里还抓着不知道从哪个守卫身上扯下来的防弹背心碎片。它们看到升降梯升上来的时候,同时发出了嘶吼——不是那种互相呼应的低吼,是发现猎物之后的本能尖叫。三声尖叫重叠在一起,在空旷的装卸区废墟里来回弹射。
    戴克从半跪的状态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像是一个刚刚半跪下去、右眼还在流血、嘴唇惨白的人应该有的速度。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预备动作,甚至没有用手撑一下膝盖。他就那么直接站了起来,右眼里的紫光在那三只实验体的尖叫刺激下骤然又亮了一个层次——亮到紫光不再是只从眼眶里往外溢,而是从他整个右眼的表面往外辐射,在他右半边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冽的紫色光晕。
    他冲了出去。
    从轿厢到离得最近的那只实验体,距离大约四米。戴克跨过这段距离用了大概几次眨眼的时间。他的身体在废墟的碎石地面上踩出了一串三步——第一步踏出轿厢边缘,靴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混凝土碎块,碎块在脚下碎裂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到耳朵里,他已经迈出了第二步;第二步踩在那只实验体蹲着的碎石堆底部,碎石在脚底滑动,但他的核心肌群在同一瞬间自动调整了身体重心,整个人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第三步他的膝盖撞上了那只实验体的胸口。
    实验体被膝盖撞击的冲击力从碎石堆上顶飞了出去——胸口那些嵌在肌肉里的金属构件在撞击中发出了一声闷响,闷响里夹着金属变形的声音。它的后背撞在身后一根断了半截的混凝土立柱上,柱子上残余的瓷砖被撞得碎成了几十片,从柱子上剥落下来。但它没有感觉到疼。它用两条后腿蹬着柱子,想把身体撑起来,骨质尖刺在混凝土表面刮出三道白色的划痕。
    戴克没有给它站起来的机会。他的右拳砸在了实验体的脸上。
    打在鼻梁正中间,眉心的位置。拳头砸下去的时候,紫光从拳锋与皮肤接触的位置炸开了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点上爆裂了。实验体的鼻梁骨在拳力下向内凹陷,碎成了几块,骨片被拳力推着继续往深处钻,穿透了筛骨,穿透了蝶骨,穿透了颅底的软骨结合部,进入了颅腔。颅腔里的脑组织在颅骨的碎片冲击下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实验体的整个颅骨在那一拳的力量下从中间裂开了。从眉心开始,一道裂缝沿着额骨和顶骨的交界处往后延伸,经过冠状缝,经过矢状缝,一直裂到了枕骨。裂缝最宽的位置足足有两指宽,裂缝里能看到还在微微跳动的脑组织表面。实验体的眼睛——那两只浑浊的脏红色眼睛——在颅骨裂开的同时从眼眶里凸了出来。被颅腔内部骤增的压力推得向前凸出来,眼球后面的视神经被拉到了极限,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白色棉线。实验体的嘴张着,粉红色的涎水从嘴角淌下来,但它已经发不出嘶吼了——控制声带的神经信号在大脑被摧毁的瞬间就已经断了。
    戴克的拳头从实验体碎裂的颅骨中间抽回来的时候,拳面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灰白色的脑组织碎片和细小的碎骨渣。实验体的身体沿着混凝土柱子滑下去,在地面上瘫成一滩。
    另外两只实验体同时扑了上来。
    它们没有因为同伴被一拳打死而产生任何迟疑——它们没有恐惧这种情绪。它们的痛觉神经被切除了,恐惧的神经回路也在无数次手术中被烧毁了。它们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扑向戴克,一只从左前方,一只从右后方。左前方的实验体四肢着地,骨刺在碎石地面上戳出一串窟窿;右后方的实验体从一块半塌的装卸平台上跳下来,在空中张开了两只前爪。
    戴克转过身接住了左前方那只。
    他的右前臂横在身前,格挡住了实验体迎面咬过来的嘴——灰黄色的牙齿咬在他前臂的护甲上,咬穿了护甲的外层,咬穿了里层的防刺纤维,但咬到骨头的时候,戴克的左拳已经从下方掏了上来,正中实验体的下颌骨。下颌骨在拳力下脱臼了,下颌骨髁状突从颞骨的下颌窝里被硬生生打了出来。实验体的嘴在脱臼之后无法闭合,下巴歪向一侧,涎水从合不拢的嘴角里淌出来。戴克的右拳紧跟上去,打在同一只实验体的喉咙上。喉结碎裂的声音从拳锋传到他手心里,是一种粗粝的、像是捏碎了一把干燥的核桃壳的触感。实验体的气管在喉结碎裂之后被压扁了,嘶吼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变成了一声细长的、像是皮球被扎破之后漏气的声音。他松开左手,抓住实验体歪掉的下巴,用力一扯——整片下颌骨连着半边脸颊的皮肉被从颅骨上撕了下来,灰白色的皮肤和暗红色的肌肉在撕扯中发出潮湿的断裂声。实验体的脸只剩下了上半部分,从鼻梁往下是一个巨大的、还在往外涌血的空洞。
    右后方那只实验体在这时候扑到了戴克的后背上。它的两只前爪同时刺进了戴克的左肩——骨刺穿透了已经被撕开过一道口子的战斗服,穿透了战斗服下面的防刺背心,从肩胛骨的下缘穿进去,从锁骨上方的皮肤里穿出来。戴克的身体被骨刺钉穿了左肩,但他没有回头。他用右臂夹住后背那只实验体的头部,夹在腋下,然后腰部发力,整个人向前弯腰——他把后背上的实验体从自己身上拔了下来,连同那些穿透他左肩的骨刺一起拔了出来。骨刺退出肌肉的时候发出了几声连续的、湿腻的摩擦声,每一次摩擦都带出一小股从伤口里喷出来的血。然后他用右臂夹着实验体的头,把它从自己身后甩到了身前,甩到地面上,然后右膝跪了上去。
    膝盖跪在实验体的后颈上。颈骨碎裂的声音从膝盖下面传上来,是一记短促的、沉闷的爆裂声。实验体的四条腿同时蹬直了,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了下去。
    戴克从地上站起来。三只实验体——一只颅骨碎裂瘫在柱子下,一只下颌撕裂倒在碎石地上,一只后颈碎裂趴在他脚边。他的右眼里的紫光开始闪烁——不是稳定的明亮,是忽明忽亮,像是那些快要没电的灯泡在最后闪烁。他的呼吸已经不是急促了,是混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像是空气被从破损的风箱里强行抽出来的嘶哑声。
    然后他开始往下倒。整个人的全部肌肉在同一瞬间同时失去力气,像一座被从底部炸断的塔一样,直挺挺地往下砸。
    冷月和鹰眼从轿厢里冲了出来。
    冷月在戴克的膝盖刚接触到碎石的同一瞬间就到了他身侧。她扔掉右手的完整短刀,双手从戴克的腋下穿过去,架住他的左肩——看到他左肩被骨刺穿透的两个血窟窿正在往外涌血,她立刻换手,从右臂下方绕过去,改架住他左边腋下那一块还没有受伤的胸廓。鹰眼从另一侧冲上来,抱住了戴克右臂,把戴克的右臂从肘弯处架在自己肩膀上,同时把自己的步枪甩到背后。两个人的身材差了一个头——鹰眼精瘦,颧骨高耸,戴克的体重全部压过来的时候他的脊椎都在往下沉——但他没有松手。他的右脸在戴克战术背心的肩带摩擦下被蹭破了一块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生皮肤,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和冷月一左一右,把戴克从碎石地上架了起来。
    戴克的脚拖在地上。他的皮靴靴底在碎石上刮出两道断断续续的拖痕。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锁骨上,黑发盖住了半张脸——半张脸上那道从右眼淌下来的血痕已经被风吹干了,干涸的血在他颧骨上结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右眼眶里的紫光已经完全熄灭了,那只眼睛紧闭着,眼皮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紫色余辉,从眼睫毛的缝隙里透出来,随着他被架着往前拖动的节奏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虬龙按下了激光刀的激活钮。
    蓝白色的等离子光束在灰黄色的天光中依然刺目。他把小丫交给了茱莉亚——茱莉亚在接住小丫的时候,小丫的手从他衣领上松开,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然后攥住了茱莉亚的衣领。茱莉亚把小丫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牵着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后背上还背着那个从轿厢里抱出来的三四岁女童。女童的脸埋在她肩窝里,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
    虬龙提着激光刀,走在冷月和鹰眼前面,走在队伍最前面。
    升降梯井口外面的装卸区废墟在培育院爆炸的余波中已经变了一副模样。原本还能看出建筑轮廓的混凝土框架,现在大部分已经塌了。碎石地面上到处都是从地下喷出来的焦黑粉尘,粉尘被地面的冷风吹起来,在低空形成一片片灰色的尘雾。尘雾中偶尔能看到几只失控实验体的轮廓在移动,但它们没有集中攻击——它们在刚才戴克击杀三只同伴的时候暂时失去了方向,正在废墟里四处乱爬,用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视力搜索猎物。
    一只实验体从倒塌的装卸平台后面钻出来,正对着虬龙的侧前方。它的视网膜被维修通道里的闪光灼伤过,看东西还是模糊的,但它闻到了血的味道——戴克左肩的两个窟窿里流出来的血在碎石地上滴了一路。它四肢着地,鼻子贴着地面,沿着血腥味的方向快速移动,骨刺在碎石上戳出一串连续的小坑。
    虬龙的激光刀从右上往左下斜劈。等离子光束切进实验体的后颈,从颈椎第三四节之间穿过,从咽喉位置穿出来。实验体的头从脖子上掉下来,嘴巴还张着,粉红色的涎水从齿缝里涌出来,流在碎石地上。断口处的颈椎断面焦黑一片,血管被高温烧灼封闭,没有喷血。它的身体继续往前爬了两步,然后才倒在地上。
    老幺的***在队伍后方响了。不是对着失控实验体——她瞄准的是废墟右侧一栋还没有完全倒塌的旧仓库楼顶。楼顶上蹲着一个C类产品,就是之前在配重井里袭击过他们的那一个——被戴克撕断了右前爪,从井底爬上来之后绕到了仓库楼顶,正准备从高处往下扑。它的断肢处已经不再流血了,灰白色的皮肤从断口边缘开始重新生长,薄薄的一层几乎透明,下面暗红色的肌肉还在蠕动。
    老幺的狙击弹击中了它的头部。七点六二毫米全威力弹从它的左眼钻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在颅腔内留下了一个从眼眶到枕骨的弹道空腔。C类产品的身体在楼顶边缘晃了一下,然后向前栽倒,从三层楼高的位置砸在废墟的空地上,砸出了一片放射状扩散的灰尘。
    铁锤扛着失去锯链的电锯,护在冷月架着戴克的右侧。一只失控实验体从侧面扑过来——它的速度不快,两条后腿里有一条在坡道里被子弹打断了,只能一瘸一拐地移动。铁锤抡起电锯的机身,从侧面横劈在实验体的太阳穴上。电锯的外壳在这只实验体的颅骨上裂开了一道从机身头部延伸到尾部的裂缝,但颅骨也在这股力量下碎了。实验体被砸翻在碎石地上,倒下去的时候嘴巴还在张合,四条腿同时在抽搐,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铁锤看了一眼机身上那道裂缝,把电锯重新扛回肩上。裂缝从电机端一直延伸到握把前端,里面的线圈和导线从裂缝里露出来。他把电锯往肩上拢了拢,继续跑。
    孩子们在队伍中被老兵们围成一圈往前移动。那些醒着的孩子没有一个在哭——在培育院里,哭得太响的孩子会被带走,带走之后就不会再回来。这是他们从记事起就学会的唯一法则。但他们的眼睛都在往外淌泪水。不是哭,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眼眶里的泪腺在极度紧张中失去了控制,泪水沿着干裂的脸颊往下淌,无声地滴在灰白色的病号服上。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被老兵抱在怀里,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把脸埋进老兵的肩膀,而是转过头,看着架着戴克的冷月和鹰眼,看着戴克垂下来拖在地上的靴底。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两只手攥着老兵的衣领,指关节在颤抖。
    队伍终于冲出了装卸区。
    地面的冷风不再被废墟的残墙所阻挡,直接从废土开阔的地平线上灌过来,裹挟着辐射尘的微颗粒和远处某片荆棘丛林烧焦后散发出的焦炭味。灰黄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头顶,云层的缝隙里透出几束被辐射尘染成昏黄的光柱,光柱在远处的废铁平原上慢慢移动,照亮了一片片扭曲的、锈蚀的旧世界钢铁残骸。
    冷月把戴克放平在碎石坡上。她跪在他身侧,右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枕在碎石上。她脱下自己的紧身皮衣外套,卷成一团,垫在他脖颈下面。她的上身只剩下一件贴身的黑色防刺背心,左臂上那圈复杂的刺青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腕,在灰黄色的天光中,刺青的墨色线条勾勒出的图案终于能看清了——那是旧世界某种文字,不是地下通用的新历文字,是被岁月埋在废墟下面的、属于上一个文明的符号。她用外套的袖口擦了擦戴克右眼周围已经干涸的血痕,血痕被擦掉之后露出一圈青紫色的眼眶皮肤——血管在皮肤下面破裂了,淤血正在往外扩散。
    “戴克。”她叫他的名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躺在她膝盖上的戴克有可能听到。她的黑短发垂下来,发梢扫在戴克的脸上。她的额角那道旧伤疤在灰黄色的天光中微微泛着比周围皮肤更浅的粉白色。
    戴克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右眼眼皮上的紫色余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睫毛缝隙里还残存着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紫光微粒,像是那些关了机之后还在短暂发光的荧光管。他的脸色已经不再是嘴唇发白的程度了——整张脸的皮肤都呈现灰白色,与躺在培育院关押区铁架床上那些孩子的肤色如出一辙。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很浅,浅到冷月需要低下头靠近他的鼻尖才能确认嘴唇还在轻微地呼气吸气。
    冷月抬起头看向托马。托马正蹲在不远处一块倒下的混凝土预制板上,探测仪的天线对着戴克的方向。屏幕上的数据跳动着——心率在最低存活线附近徘徊,体温比正常低了将近两度,脑电波的活动频率降到了正常清醒状态的一半以下。
    “他的基因改造后遗症。”托马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平稳得有些刻意。“每次动用那个能力,消耗的不是体力,是基因层面的修复能力。刚才那几下——从轿厢里撕断实验体的手臂,到冲出地面打死那三只——他把基因能力的输出推到了极限以上。他的身体现在在强行补充消耗。”
    他顿了顿。“能醒过来。但需要时间。”
    冷月没有回应。她把戴克的战斗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让他的脖子和锁骨露出来透气。她的手指在解开扣子的时候触到了他颈侧那条从衣领下面延伸出来的锯齿状刺青——刺青的线条比她手臂上的纹身更粗犷,更像是军事单位里那些用自制纹身针扎出来的标记。她的指尖在触到刺青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解开第二颗扣子。
    茱莉亚抱着小丫走过来,蹲在冷月身侧,把水壶递给她。冷月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倒了少许水在自己手指上,然后用湿润的指尖轻轻点在戴克干裂的嘴唇上。嘴唇上的干皮接触到水分后颜色变深了,但戴克的嘴唇没有动。
    冷月用手指又蘸了一点水,再次点在戴克的嘴唇上。这次她开口了,还是同一个词,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鼻息和嘴唇摩擦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发音。
    “戴克。”
    戴克的眼皮颤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冷月的视线正对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右眼眼皮上那几根还沾着干涸血痕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静止。但胸口的起伏频率在那一瞬之后变化了——从极浅的、每一次间隔都长到让人不安的缓慢起伏,变成了稍微深了一点、节奏快了一线的呼吸。
    冷月的嘴唇抿紧了。她在克制自己不要叫第二声。她把水壶的盖子拧紧,放在手边的碎石上。然后她就跪在那里,托着戴克的后脑勺,看着他的眼睛,等。
    虬龙关闭了激光刀的高能输出。蓝白色的等离子光束缩回刀柄前端,他把刀插回腰间,蹲下来看了一眼戴克,又看了一眼托马。托马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暂时不用做什么”。
    身后,二号堡的地面建筑在持续的闷响中又往下沉了一截。那座旧世界遗留下来的钢筋混凝土堡垒,外墙上的裂缝从根基一直裂到了屋顶,窗户的玻璃早已碎光,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窗框,窗框里往外涌着从培育院深处涌上来的爆炸烟尘。烟尘在灰黄色的天光下缓缓扩散,被地面的冷风一吹,偏转了一个角度,朝废土深处飘去。
    远处,接应的几辆改装运输车从废铁平原的方向拐过最后一片荆棘丛林的边缘,车头在灰黄色的天光中越来越近。车尾翻滚的尘尾在低矮的辐射仙人掌群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灰白色幕布。
    冷月还在看着戴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眼皮下面静止着,眼皮上那层淡紫色的余辉已经完全散尽了。
    她没有再唤他。只是托着他的后脑勺,跪在碎石坡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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