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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营地门口。
车板上坐满了人，有的缩着脖子，有的拢着袖子，有的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打盹。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车板上的枯草被颠得簌簌往下掉。
杨昊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看着那长长一溜车队，摇了摇头。
他心里虽然千般万般不愿，但人既然已经到了门口，该接收还是得接收。
总不能把人再往回赶。
杨昊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到营地门口。
人群中他一眼就看见了老周。
老周正站在头一辆驴车旁边，一手按着刀柄，一手举着一面小旗，指挥后面的驴车一辆一辆停下来。
“周队长。”
杨昊走上前去，拱了拱手。
老周转过身来，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个礼。
“杨大人，在下奉命将各村团练送到，共计五百人，一个不少，请大人查收。”
杨昊点了点头，越过老周的肩膀往车队方向扫了一眼。
驴车上的那些人一个个缩着脖子，身上的棉袄破得不成样子。
有的袖口磨出了棉絮，有的领口补了好几块补丁，还有的连扣子都系不齐整，露着里头灰扑扑的里衣。
有几个年轻的倒是精神头还行，伸长了脖子往营地里张望，被冷风吹得直眯眼。
“周队长，这是多少人？”
老周直起身来，把手里的小旗往身后一收，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双手递到杨昊面前。
“回杨大人的话，各县各村送来的团练合计五百人，名册在此，请大人过目。”
杨昊接过名册随手翻了翻，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村的名头和人头数。
他没有细看，把名册合上，夹在腋下，抬头看着老周。
老周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眼角的褶子挤出一道道深沟。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半分。
“杨大人，您昨天去见了我们大人之后，我们大人一大早就把秦兆丰从花满楼里提了出来，塞进了亲兵营，然后就把征调团练的文书送到了各衙门，县里那些人一看秦兆丰都倒了，谁还敢说半个不字，各村接到军令，当天就把人送来了，连个屁都没敢放，杨大人，您说我们大人这手段，够不够雷厉风行？”
杨昊面无表情，只是把腋下那本名册抽出来，在掌心拍了拍。
“配合送人算什么配合，送人是应该的，这是军令，他们敢不送？我问你，物资呢，粮食呢，棉衣呢，兵器呢，铠甲呢，这些东西，他们也配合了吗？”
老周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他嘴巴张了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杨昊这里缺什么。
被杨昊看着，不禁一脸的尴尬。
“杨大人放心。”
老周赶紧把腰又往下弯了弯，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在下回去之后，一定找顾大人，让他尽快调集物资送过来，县里的那些大户，以前是看秦兆丰的脸色行事，如今秦兆丰倒了，他们没了靠山，自然就知道该听谁的了，顾大人已经发了话，今天就召见商会的人，让他们把你需要的一应物资，全都尽快凑齐送来。”
杨昊看了老周一眼。
他也知道挤兑老周没用。
老周就是个跑腿的，东西送不来不是他的错，是顾霆钧还没把那些大户的嘴撬开。
秦兆丰虽然倒了，可秦兆丰在永安县的根基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拔干净的。
那些大户跟秦兆丰打了这么些年交道，明里暗里的往来盘根错节，就算秦兆丰被塞进了亲兵营，他们也不敢贸然倒向顾霆钧。
谁知道秦兆丰还会不会东山再起。
这些人精明了一辈子，到了站队的时候，比谁都犹豫。
“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杨昊把名册往袖子里一揣，收回目光，看着车队的方向。
老周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他总不能替顾霆钧拍胸脯保证东西明天就送到。
场面话已经说过了，再说不就成画饼了吗？
杨昊没再理他，朝身后的刘大柱招了招手。
“大柱，带人接收。”
刘大柱应了一声，带着钱飞、王时、杨尚文和一众队长走到车队跟前，开始往下卸人。
驴车一辆接一辆地赶到营地门口的夯土地上。
车上的人一个个往下跳。
有的动作利索，手一撑车板就翻了下来。
有的腿脚不利索，踩着车辕慢慢往下蹭。
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被旁边的人扶着才下了车。
五百个人，从二十几辆驴车上稀里哗啦地涌下来，挤在营地门口那块不大的空地上，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伸着脖子往营地里张望，有人低头整理被挤歪了的包袱，有人蹲在地上系散了的鞋带，还有人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脸上满是茫然和紧张。
“这是哪儿啊？”
“团练营地。”
“这就是团练？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啥样？”
“我还以为是城墙，是营房，是校场上摆着刀枪剑戟，跟说书先生讲的那种军营似的。”
“你当你是去边关从军呢？这是团练，就是村里人凑在一起练几天，练完了就各回各家了。”
“那咱们练完了还能回去吗？”
“这谁知道，听上头安排呗。”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说话嗓门大，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
老周带着十几个亲兵站在人群外围，想维持秩序，可他们拢共就十几个人，面对五百个刚从驴车上跳下来、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团练兵，根本就摁不住。
这边喊了不要乱，那边已经在打听早饭吃什么了。
这边推了一把让往后站，那边又有人挤到前头来了。
老周喊了几嗓子，嗓子都喊哑了，人群还是乱糟糟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昊，脸上那道疤在冷风里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杨昊没有理他。
他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团乱糟糟的人群，把右手举起来，朝刘大柱那边挥了一下。
刘大柱看见了。
他转过身，朝校场方向吹了一声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