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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之再睁开眼时，眼前多了一层薄薄的冷蓝光膜，覆在他视野的边缘，让整个世界多了一层不属于他原本感知体系的色调。
他在书房里，感受到了庭院里的风。
杳铃和太虚并肩坐在石凳上，手里比划着什么。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她伸手把它们别回去，又继续比划。太虚歪着头听她说话，时不时插一句嘴，她偶尔会笑，笑起来肩膀轻轻耸动。
这些画面通过小纸人的眼睛传入沈渡之的意识。
沈渡之面色未变，端坐在书桌前看书。可那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压下去的悸动，对共享意识的零来说，毫无保留。
零在另一间房里独自操作着能量回路的构建程序，手指划开全息界面，调整边界能量流向的参数。
沈渡之的情绪波动撞进他的身体里。像是一杯放置了太久的茶，入口苦涩，余韵在舌尖上徘徊不去，最后返回一点甘味。
零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任由那股陌生的情绪缓慢地流淌过去，默默继续做着链接的工作。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此刻他体内那种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的感觉，究竟是沈渡之的情绪，还是别的。
庭院里，杳铃正帮一只小纸人把被太虚不小心压折的脑袋铺平。她把纸人放在膝盖上，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着它半边的脑袋，一点点把纸片展开、抚平。
“太虚，下次注意点，”她头也不抬地说，“它们很脆的。”
“它们太小了，我没看见。”太虚摸摸鼻子。
纸片太薄了，杳铃怕不小心把它撕坏了，力道放得很轻。指腹沿着纸片边缘抚过，把折皱一点一点揉平。小纸人乖乖地坐在她膝盖上，没有五官的脸仰着，纸片边缘因为她的触碰而微微发颤。
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汁从笔尖凝落，啪嗒一声滴在纸面上，洇开一点不规则的墨迹。
杳铃指尖的温度，跨越庭院和回廊的距离，清晰地蔓延至沈渡之全身。杳铃把纸人放回肩头，纸人抱着她的一缕头发蹭了蹭脸颊。
零再次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他叹了一口气。
这股触觉信号比之前的情绪波动更直接。
而让他感到压抑的是——沈渡之在享受。这个被他接入意识核心的端方君子，这个对面写着“克己复礼”四个大字的人，正在通过一个纸人的触碰，小心翼翼地、近乎卑微地感受着被杳铃的触碰。
零沉默了几拍，带着纯粹的、不带任何评判意味的好奇，真挚地提问：
“你喜欢被她碰。既然纸人接触她，你会有这样的感受，为什么不自己去，为什么把自己藏在一张纸片后面。”
零的大脑能分析数据，也能根据人类行为模式的大数据总结出大概率的可能原因——羞怯，克制，害怕被拒绝，身份顾虑...他能理解人类对欲望的压制是一种常见的社会化行为模式，但它不理解当压制带来的消耗已经超过了满足欲望可能付出的代价时，为什么还要压抑？人类对自己欲望的压制，总是太复杂。
叩，叩。
门被轻轻敲响。
“渡之，你在吗？”
杳铃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沈渡之才回过神来。他陷入自己的思绪之后，不知过了多久。
“在。进来吧。”
书房门被推开。杳铃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块刚切好的桂花糕。小纸人趴在她肩头，脑袋已经捏好了，歪歪扭扭的，比原来更扁了一点，但它看起来很高兴，两只小手抱着她的一缕头发。
“我来看看你怎么样。接入之后会有不舒服吗？”她问。
沈渡之摇头，温声回答：“无妨。多谢。”
“零呢？”
“在客房。他说需要单独的空间操作剩下的步骤。”
杳铃把碟子放在他书案角上。小纸人从她肩头滑下来，迈着短促的碎步啪嗒啪嗒跑到沈渡之面前，仰起那张被捏得歪歪扭扭的脸，两只小手高高举起，像是在向他展示自己被修好的脑袋。
沈渡之喉头滚动，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它扁扁的脑袋。
夜渐渐深了，庭院里的虫鸣低了下去。
时间在安静中流过。
零面前的全息界面缩减到只剩一个核心数据环，淡蓝色的光晕在黑暗中缓缓旋转。随即，一道冷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直冲上云霄，没入天空中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光层。
细碎的光点从青石板缝、古槐的根系、墙角的花丛上浮起来，像是沉睡在地底的萤火虫被唤醒，缓缓升向夜空。
最后一环的完成进度比想象中快。
沈渡之站在回廊下，长衫在骤起的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一直没睡。能量回路闭合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扯动，冰冷沉重的阴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暗淡的月光中闪烁着转瞬即逝的寒光。
沈渡之周身的气息骤变。棕色的虹膜被从中心蔓延开来的黑色吞噬，迅速弥漫，直至整个眼球都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零的数据界面开始疯狂跳动。能量读数飙升，世界框架的锚定进度在快速推进，但沈渡之的意识波动也在同步加剧。
他正在失控的边缘。
杳铃披着一件外衣，快步穿过庭院，身后跟着同样被惊动的太虚。
她看到月下那道身影时，脚步一顿。
沈渡之长发散落如倾泻的墨色水流，衣襟在翻飞的阴风中散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颈侧淡青色的血管线条。他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超越了平日温润的、妖异而凌厉的美。
太虚在杳铃身前站定，二话不说，右手掐了个诀。一道金色的符光从他指尖飞出，直取沈渡之的美心。
镇魂咒，专门用于压制失控的灵体和阴气。
符光飞到沈渡之面前，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湮灭。
太虚拧着眉，正要掐第二道诀。
沈渡之抬手，朝太虚的方向虚虚一压。强大的力量如巨浪般涌来，把太虚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回廊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太虚滑落在地，咳了一声，嘴角溢血，一时竟站不起来。
和现在比，沈渡之之前对他，完全是手下留情。
“太虚！”杳铃想跑过去扶他，却猛地被一股力量攫住。
沈渡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他面前。
他浑身冰冷，扣在她腰上的手臂箍得死死的。
杳铃抬起头，对上沈渡之漆黑无瞳的眼眸。他低头看着她，呼吸沉重而紊乱，周身的冰晶在两人之间旋转、飘落。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阿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