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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简音到摄影棚的时候，摄影师已经在调整设备了。
布景很简单，一面素白色的墙，一枝斜逸而出的腊梅，一摞泛黄的线装书。
站在门口还没迈进去，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
“简老师来了？”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小跑过来，手里抱着平板，语速飞快：“我是书意这边的宣传助理小陈，化妆间在左边，造型师已经就位了，您先化妆，细节咱们边拍边沟通。”
简音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化妆间不大，但光线很柔和。
造型师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见简音进来，上下打量了两眼，然后笑了起来：“气质真好，品牌方跟我说要书卷气，我还怕又是硬凹的。你往这一站，都不用画。”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利落地把简音按在椅子上，开始上妆。
刷子扫过脸颊的时候，力道轻得像羽毛。
“你皮肤底子不错，不用上太厚的底妆。眼妆我会压淡一点，突出你眼睛本身的神采。口红用哑光的豆沙色，行不行？”
“听你的。”
造型师满意地应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简音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了一下。
镜中人身着一件月白色的改良式旗袍裙，领口绣着银色云纹，袖口收得刚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妆容清淡到几乎没有存在感，但眉眼的轮廓被勾勒得恰到好处，嘴唇上的豆沙色不张扬却很有质感。
整个人就像是从一本旧书里走出来的。
造型师站在她身后端详片刻，点了点头：“完美，这就是书意要的读书人。”
简音被这个说法逗得弯了弯嘴角。
走出化妆间的时候，摄像师正蹲在地上调灯光。
察觉到来人，他抬起头看了简音几秒，然后又站起来围着人转了半圈，嘴里念念有词：“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站到布景前，咱先试几张光。”
简音站到那面素白色的墙前，腊梅的枝丫刚好斜在她肩侧。
她按照摄影师的指示微微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搭在那摞线装书上。
试拍了几张后，摄影师翻着相机屏幕，忽然皱了下眉：“很好，但少了点什么。”
他又抬头看了看简音，目光从脸移到手，最后扫过整个站姿，然后一拍大腿：“眼神，你的眼神太温了，我要的不是温婉，是清正。你不需要讨好镜头，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简音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眼，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清正。
不是温婉，不是柔顺，不必讨任何人喜欢。
再抬起眼的时候，她没有看镜头。
目光望向了远处某片虚空，淡淡的，没有任何刻意，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猛地抬起头：“就这个！保持住！”
紧接着，快门声密集地响了起来。
简音逐渐放松了身体，配合着换了几个姿势，但每一张都是同一个眼神。
清冷，疏离，笃定到不需要任何人认可。
拍到第三组服装的时候，摄像师让她盘腿坐在一块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古书。
简音的目光落在书页上。
那是一本真的旧书，纸页泛黄，边角微卷，上面的铅字还带着油墨特有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山不语》剧组，许芮给过她一本沈不语在戏里读的诗集。
那本书只是道具，但她在候场时真的读完了它。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因为沈不语是一个真正读过书的女人，她的眼神不该是空的。
现在，她的手放在一本同样泛黄的古书上，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受。
三年前她用尽全力去变成另一个人。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只需要做自己。
“完美。”
摄影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收工，简老师，这组片子是我今年拍过最好的。”
简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腿，走到摄像师身边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里的人盘腿而坐，低眉垂目，侧脸在柔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光线落在她翻动书页的指尖，安静而笃定。
“谢谢。”她轻声说。
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周姐的车停在路边等她，一上车就递过来一瓶水，脸上的表情比中了彩票还高兴：“品牌方那边已经提前看到花絮了，他们老总亲自打电话过来夸你，说你简直是最贴合书意形象的代言人。”
简音接过水，喝了一口：“互相成就。”
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一看，是季砚知的私聊。
“今天的拍摄还顺利吗？”
简音打完一行字发过去：“挺好的，摄影师很专业。”
隔了几秒，季砚知又回了一条。
“你穿旗袍真的很好看。”
简音心跳漏了一拍，打字的手指僵在那里：“你怎么知道？”
这次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只有两个字：“猜的。”
简音瞪着这两个字，把手机往座椅上一扣。
周姐在旁边瞅了她一眼：“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事。”
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简音把发烫的脸颊贴向冰凉的车窗玻璃，嘴角却不争气地往上翘了一点点。
过了半晌，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为什么你每次都好像能预判我的事？”
这次季砚知秒回。
“有关你的事，都值得我了解。”
简音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没敢再直视这句话第二眼。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完全不像一个刚拍完一天硬照理应筋疲力尽的人该有的频率。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人的花言巧语，到底什么时候进化到这个地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