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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了一眼远处田中顶着冬末寒风提早拾掇田地的身影，又低垂下手摸了摸怀里的传信，化名陈胜的蒙直神色变得若有所思。
“方才还算计着人数，且心疼耕种的黔首，这会儿怎么默不作声起来。”
杨安是一县的县令，县廷本就有许多事情要忙。
咸阳先前又下旨增加了徭役人数，且不顾及上傅的时节。
许多人都打算临行前帮着家里提早把田侍弄侍弄。
而不管是出于上傅的这些人出自于他的治下，还是出于今后这些人会是蒙直率先要拉拢的。
再加之春耕历来无小事，不管县廷里再如何忙，杨安也是要出来走走看看的，若有需要他的，能帮得尽量帮一帮。
另外，蒙直已经被安排成领人上傅的屯长，不能再偷偷摸摸的窝在县城，而是要待在安排好的乡里，接触起来不似之前那么方便。
这也是他与蒙直光明正大的走在乡间商量事情的一次机会。
蒙直突然间的沉默，让杨安有些意外，也觉得有些不妥。
提醒了一句后，杨安半说笑半认真的继续道：“你这副样子，让旁人看了会以为你是县令，而我才是那个屯长。”
“是我疏忽了。”蒙直听了提醒，马上换了一副恭敬的神色，目光瞥了瞥四周，压低声音道：“方才猛然间好似懂了先生的心思，只是再仔细想想，又觉得差了些意思。”
再次隔着衣袍摸了摸怀里的传信，又看了看杨安，蒙直咬了咬牙，好似下定了决心，朝着身后的棚子指了指，“给你看封传信。”
率先转身入了棚子，拨弄了两下时取暖的火堆，将火头弄得小了些，蒙直从怀里掏出传信架在火头上晃了几下。
之后边将原本空无一字，却突然间显出字迹的传信递给杨安，蒙直边轻声道：“昨日收了先生的密信，叮嘱我起事时要打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名号。
我琢磨了一夜也没懂这是什么意思，甚至以为先生真生了那个心思。
但是看着乡里的那些黔首们顶着寒风硬生生翻起半化的田土，猛得有了些明悟。
只是果真如此的话，先生不仅是对先帝心狠了些，对他自己亦是如此。”
“我可没有你那运气能被那位收为弟子，没受那位教诲，自然猜不透是什么心思。
不过这话听着确实骇人，比那些叛逆还要更像是叛逆。
只是不要忘了，起事的是你。
我若是你，这会儿就朝着岭南跪拜，省着愧对于心。
此外，倒是这密信的手段当真了得。
光凭此，咸阳那边也不会是你先生的对手。”
杨安起初也被惊了一下，但是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黄品真若是要当叛逆，根本就用不着这种挑动到极致之言。
以假子的身份杀进咸阳坐上那个位置也比这样强。
蒙直还是年岁小了些，不该有此怀疑才对。
借着调侃提醒了一下，又用发自真心的夸赞免得蒙直落了颜面，才接过信先翻过来覆过去的看了看。
随后才将好奇与探究的目光落在突然显现的棕色字迹上。
“如你所说，你不是先生的弟子，不知道先生……”
蒙直解释到一半却收了声，接着真如杨安说的那样朝着岭南的方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是弟子被仇恨蒙了心，不该对先生有所怀疑。
待日后相见，再领先生责罚！”
“你是真该被你先生揍上几巴掌！”
密信的内容并不算多，交待起事的名号之后就是叮嘱蒙直事中该注意些什么，以及事后如何脱身。
只是在最下边还多了不知道算是劝诫还是算是解释的‘民当为人’的四字。
而恰恰是这四字，让接触久了黔首的杨安瞬间就明白了名号之意。
也明白了蒙直为何会如此疑惑。
若大秦往后能得安稳，黄品功不可没。
而为了安稳，黄品方方面面都在殚精竭虑，天知道耗了多少心血。
为了这份心血也好，为了往后的子嗣也罢，最希望大秦能太平万年的就该是黄品才对。
可万万没想到，黄品为了世间黔首居然能将这些都舍弃。
听了蒙直的歉言，杨安先是应了一句，随后目光透着激动重重一叹道：“安国侯心之宽广，怕是世上无人能及。”
顿了顿，杨安环顾了一圈棚子四周，压低声音对蒙直继续道：安国侯的意思是大秦若是往后不拿人当人，那便该当亡国。
今后不管谁是二世、三世，或是多少世，这名号都是悬在大秦头上的警醒利刃！”
再次拿起信看了看，杨安看向蒙直的目光中满是羡慕，“除了这份大义，安国侯待你真是没的说。
以此起事，那些叛逆不紧随其后都是怪事，且能不能蹦得都要蹦出来。
这可比你我谋划的由头要省事的多！”
蒙直在听到杨安的解释后，身体就是一僵，原本萦绕在心头的那缕缕的迷雾彻底消散不见。
而在听到杨安说的另一层含义，蒙直不但脑海里浮现出黄品的身影，眼眶也泛红起来。
直到泪水顺着脸颊划过，蒙直猛得把发僵的身子再次伏于地上，将头用力磕在了地上。
“弟子只知给先生徒增烦扰！
真不该不辞而别，当真愧对先生。”
“莫要如此，远处还有人！”
杨安一把拉住蒙直，目光再次在四周扫了一圈，轻声继续劝慰道：“你不是那种愚人，只是一时满心都是复仇。
现在回过味来也不晚，且已经拉着安国侯下了水。
莫要将刚养好的身子再惹了病疾。
不然你可就真愧对了安国侯。”
杨安与蒙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初竭力安顿与帮蒙直出谋划策完全是出于这一点。
到底能不能成事，他也没多大的把握。
但终归是比蒙直傻愣愣的直奔咸阳要强。
眼下与岭南那边联络上，得了黄品的传信，不但多了南军站在身后，对黄品的谋略与品性也有了直观的了解。
成事的把握不但变大，也让杨安心潮澎湃起来。
劝过蒙直后，眼中的精光闪动了几下，再次压低声音道：“安国侯既然谋划甚大，咱们也不能落下。
县廷库仓里的军械你带走一半，另一半在你走半月后，我领人带着去追你。
到时夺了蕲城会容易的多。”
大秦一统天下后，随着岭南逐渐安稳下来，北地那边大规模的征战又只有一次，各县县廷的工室对于军械的制造已经不似之前那般多。
但也正因如此，少了一捆箭矢都极为容易被发觉。
更何况还是要将库仓里的军械带走一半。
其次，杨安也跟着过去，那算是跟他一样彻底再没了退路。
所以蒙直并不赞同这个安排。
不过没等蒙直拒绝，杨安却抢先开口道：“你当我还能在阳城做几日的县令？
待咸阳那边捋顺了北地，再试探过岭南之后，散落各县廷的蒙氏之人，必然要被清理。
与其你走后我隐入深山，不如跟着你一起行事。”
杨安的解释，让蒙直将拒绝的话给咽了回去。
一瞬不瞬的盯着杨安看了几眼，蒙直语气有些挫败道：“你若是先生的弟子，怕是比墨安还要受先生喜爱。”
杨安闻言，摇头笑道：“我跟着将军十几年，见的比你多。
若是不比第一次走出咸阳的你思虑的多些，那才叫怪事。”
说罢，杨安将信直接扔到了火堆里，拍了拍蒙直的肩膀，“你多与乡里上傅的黔首亲近，我这就回县廷去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