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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骨在世间飘荡了数万年,附身过许多人,但它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在阴沟里翻船。
它的上一任主人名为晏明染,是这世间最后一只灵狐,生了张漂亮的脸,可天赋却平平无奇,因此在妖界总是受欺负,毕竟妖界可不是个看脸的地方。
晏明染是只性格懦弱的狐狸,被欺负了也不会想着报复回去,只会默默躲在角落里掉眼泪。
魔骨忍不住骂他:“你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
被它这么一骂,晏明染哭得更伤心了。
但他又确实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就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敢小声啜泣,生怕让别人看见,就又要来嘲笑他了。
魔骨从他七岁时便附身于他,到他十七岁时,都还是这么一副不争气的懦弱模样。
指望这么个东西去灭世当然是不可能的,魔骨已经彻底对他死了心,只等他死后,便继续去找下一任宿主进行自己的灭世大计。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懦弱无能的人,竟琢磨出了一套转移大法,能将魔骨转移到旁人身上。
但魔骨也不是那么好转移的,它受天道惩罚,只能与心性纯良之人绑定。凡心术不正者,皆无法成为它的宿主。
晏明染又是只善良的狐妖,不愿伤及无辜,每次都只会找欺负过他的妖尝试转移大法。
可那些妖都欺负他了,还能是什么好妖?
因此,他的转移大法总是失败。
魔骨嘲笑他:“你若真想将我赶走,便得先舍掉这副软心肠,否则你注定活不过一百二十岁,我看你也是个注定短命的。”
十七岁的晏明染笑了笑:“一百二十岁呀,已经算是长寿了,我很欢喜。”
可后来,十九岁的晏明染遇到了凤璇。
凤璇是凤凰一族的少主,来到人间是为了进行族中历练,要待够一百年才能回到凤凰族。
她四处行侠仗义,路过妖界时,恰好救下了险些被狼妖吃掉的晏明染,又因他胆小懦弱的性子而对他心生怜惜,屡次出手帮他解决困境。
不知不觉间,他们相爱了。
晏明染离开妖界,与凤璇一同游历天下,却没将魔骨的事情告诉她。
许多年后,凤璇生下了一个孩子。
按照凤凰一族的规矩,凡是凤凰王族的名字,皆要交给长老殿来取。即便他们是孩子的亲生父母,也不能为自己的孩子取名字。
他们只能为这孩子取一个小名,叫做小凤凰。
小凤凰三岁时,晏明染已经到了极限,再也压不住魔骨的气息。当天夜里,他哄完孩子睡觉,刚踏出房门,便吐出一口污浊的黑血,而后昏死过去。
闭上眼睛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再也醒不来了。
只是可惜,没能与妻儿好好道别。
却没想到,凤璇爱他至深,竟会燃烧本源,替他续命。
晏明染醒来之后,在凤璇的质问下坦白了一切。
包括转移大法的事情,他也告诉了她。
凤璇当即便决定去抓人:“阿染,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良善之人来!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一个!”
“阿璇,别去。”晏明染开口拦住她,“他们都是无辜之人,我不愿伤害他们。”
“那我和孩子呢?难道你忍心抛下我们吗?!”
晏明染愧疚垂眸:“抱歉,阿璇,是我对不住你们……可若有无辜之人因我而受罪,我也断然不会苟活于世。”
一句话,算是彻底堵死了他的生路。
凤璇伤心欲绝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魔骨讥笑道:“我早说过,顶着这副软心肠,你是得不到善终的。”
晏明染闭了闭眼:“至少能得我心安,足矣了。”
他是个善良的人,不愿伤及无辜。
这样最好了,魔骨可以安安心心的等他死掉,然后立刻动身去找自己的下一任宿主。
只可惜,魔骨最终还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它做梦都没想到,凤璇竟会在第二日将熟睡中的小凤凰抱过来,对晏明染说:“阿染,若你实在不愿伤及无辜,那便将魔骨转移到小凤凰的身上吧。”
晏明染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阿璇,这是我们的孩子!”
“就因为他是我们的孩子。”凤璇语气平静道,“是我们给了他一条命,他本就欠着我们。如今拿他的命来替你挡灾,也算是还了我们对他的生恩。”
这话说得实在冷漠,魔骨以为晏明染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却听他说:“阿璇,容我考虑一番,好吗?”
魔骨愣住了。
晏明染说要考虑,但凤璇和魔骨都清楚,他既然已经松口了,就说明他会同意这个提议。
凤璇松了一口气,说了一声“好”后,便抱着小凤凰离开了。
魔骨则毫不客气地讥讽道:“怎么?这是维持不住你那副慈悲心肠了?嘴上说着不愿意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难道你的孩子就不无辜了吗?”
晏明染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阿璇爱我,便如我爱她一般,若她死在我前面,我绝不会独活。”
“干嘛?想展现你们很恩爱吗?”
“我只是在想,若我死了,她还能独活吗?”
“呵。”魔骨冷笑一声,“想牺牲那孩子就直说,别找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
晏明染轻叹一声:“魔骨,你不懂什么是爱。”
“是啊,我不懂爱,可我懂什么是虚伪——”
魔骨冷声道:“像你们这样的,就叫虚伪。明明做着最自私的事情,却硬要找个合理的借口,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你们是对的一样。”
晏明染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殊不知,这番话说出口,连魔骨自己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它在世间飘荡了数万年,许多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唯有关于那位天道大人的记忆,时隔数万年也依旧清晰。
许多年前,魔骨还不是魔骨,而是一个喜爱玩弄人心的邪教教主。
它巧舌如簧,哄骗了很多人为它赴死。
谁曾想天道大人竟然亲自下凡,一把长剑搭在它的脖颈上,它至今还记得她冷淡的声音:“你害了挺多人啊,还说要取代我,是在挑衅我吗?”
取代天道,魔骨确实说过这话。但它只是为了在教徒们面前树立出一个高大的形象而已,可没真想取代她啊。
“天道大人,都是误会。我没有害任何人,他们都是心甘情愿赴死的,和我没关系啊!”
——它这样解释道。
“心甘情愿?”天道大人冷漠地看着它,“虚伪。明明做着最恶毒的事情,却硬要找个合理的借口,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你是对的一样。”
“若无你刻意哄骗,你猜他们会不会自愿赴死?”
“……”
魔骨被怼得哑口无言,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天道大人最后却没杀它,只是冷漠地降下一道惩罚,将它变成了一根魔骨。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也难怪不久之后,天上就传来了她的死讯。或许她当时不杀它,并不是因为不想杀,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魔骨捡回了一条命,却没多开心。
活成这个样子,和死了也没两样,倒不如当初被她一剑劈死,也好落得个痛快。
*
晏明染只考虑了三日,便找到凤璇。
“阿璇,”他站在她面前,目光愧疚地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小凤凰长大以后,若是知晓这件事情,会不会恨我们?”
凤璇摇摇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阿染,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魔骨嗤笑一声:“死狐狸,别怪我没提醒你,若你真把我转移到了这孩子的身上,那么将来,我可是会把如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如实放给他看的啊。”
晏明染闭了闭眼:“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阿璇说她不能失去我。”
魔骨:“别说了,再说我要吐了,呕。”
晏明染:“……”
在晏明染朝熟睡的小凤凰伸出手,准备施展转移大法时,魔骨特意提醒道:“喂,凤凰一族不会允许身怀魔骨之人进入他们领地的。”
晏明染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犹豫了。
可目光触及到凤璇眼下的那片乌青,以及她面上的期待,他轻叹一声,最终还是将手轻轻按在了小凤凰的额头上。
霎时间妖力四溢,转移大法开始施展。
魔骨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被剥离。
趁着还没完全被剥离,它冷哼一声,又骂了晏明染一句:“虚伪的死狐狸,你给我听好了,你是我跟过的那么多任宿主里,最没用的一个废物!”
话音落下,转移大法施展成功,魔骨的意识骤然陷入一片模糊。
晏明染还没死,它却换了宿主。
此举有违天道惩罚,魔骨知道,自己怕是要昏睡一段时日了。
它已经许久没有吃瘪成这样了。
这个晏明染,可真是罪该万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