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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开这里后,老夜不收有些犹豫,看着眼眶发红的老里长,和他愈发沉重的身躯。
“老里长,回去吗?”
魏昶君沉默片刻,收敛情绪,看向另一边。
“去西非吧。”
他想看的,不只是张献忠和李自成,还有一个从头到尾都比他们更纯粹的人。
李定国。
飞机在西非海岸落下后,魏昶君没有让当地官吏陪同,只是带上了老夜不收,径直去了曾经李定国在此地的住所。
李定国在这里住的地方,也是他办公所用,看起来很寻常,只是一处普通的院子。
魏昶君进去之后,看着那些已经被清空的桌案,没有任何保留的陈设,安静的站着。
脑海中的记忆从陈铁唳那句话开始浮现。
那年陈铁唳从张献忠大营回来,在堂下复命的时候,除了张献忠,还专门提到了一个人。
“营中有个青年,一直站在张献忠身侧,不声不响,可我进帐的时候,第一个察觉到的便是此人,他叫李定国。”
直到现在,魏昶君依旧记得陈铁唳说的话。
陈铁唳这个人,昔日从蒙阴就跟着红袍,一生桀骜,即便是自己,他也没有多少敬畏之心,但看到李定国的时候,他愿意专门提起。
再往后是禹城平原。
那是大清,红袍对峙绞杀的惨烈日子,兵马对冲,铳炮轰鸣,黄沙被血浸成黑色。
而后来李定国和自己也曾聊起过,当时大西军虽然决定要北上和大清厮杀,但他们也在忌惮,他们害怕损兵折将之后,被朝廷或者红袍军捡便宜。
所以当时他们没有冲上阵前,而是站在战场边缘的一座土丘上,冷眼看了很久。
那时候孙可望还在一旁野心勃勃的说,得趁红袍与大清两败俱伤时杀下去渔利。
但那时李定国告诉孙可望,说他看见了红袍军的火铳,神威炮,五管铳,还有红袍银号和东昌府商业支撑起的辎重干线,更说了皇太极孤注一掷背后的窘迫。
魏昶君记得很清楚,当时李定国的眼神,他说那时候他还看见了一件孙可望之流永远看不见的事。
东昌府的战场上,哪怕是红袍一个小小的辅兵,一身即将毙命的伤,仍在奔赴战场的路上。
即便是后来和魏昶君时隔多年提起,李定国眼里依旧有深深的敬畏。
他昔日跟随义父张献忠造反,见过许多名将雄军,但他从未见过任何一家兵阀的士卒能做到如此程度,那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惨烈,而是跟着红袍的千万人,把命托付给理想之后的景象。
人心所向。
李定国当时一直想不通这是凭什么,但他想明白了另一件事,决不能与红袍军为敌。
然后是那篇讨明檄文。
檄文印出来那天,短短几夜就像飞雪一样散向四方州县。
张献忠后来决定联手灭清时,李定国说当时他就站在义父身侧,他心里想的从来不是要趁着这个机会让大西军如何如何。
他想的是这些年跟随义父和大明官兵交战,只是因为大明朝廷和那些狗官不让他们活命。
他早已经厌倦自相残杀的日子。
跟随义父放弃所有基业,奔赴山东抗清,也是因此。
好男儿,当如是!
但他真正和魏昶君第一次见面,是在那场运动会上。
那年四方兵马齐聚,红袍军,张献忠的大西军,李自成的闯营,卢象升的明军都在,而且,所有人都有心先攘外敌,只是大家也在互相猜忌,毕竟此战之后,便要决定天下归属。
为了让天下彻底稳下来,魏昶君决定先办一个运动会,以最平和的方式定胜负,再一致对外。
所以他们难得没有在战场上刀兵相见。
那一日,校场上烟尘滚滚,各军人马依次演武,号角声此起彼伏。
魏昶君站在阅台高处,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忽然停在一个身影上。
当时李定国站在张献忠身后。
校场上黄沙飞舞,他身上穿着大西军的旧甲,上面还带着真刀真枪滚出来的痕迹。
李定国的面容从来都不算出众,但魏昶君看到了他的眼睛,坚韧,明亮。
那时候自己想的是什么呢?
魏昶君站在李定国留下来的痕迹里,恍惚的看着,他想到的第一个,就是原本历史中的李定国。
两撅名王,死战守土,带着残破的兵刃杀得清军溃不成军。
在这大明三百年风雨飘摇的末尾,多少官军降了后金,反而是这个出身流寇的年轻人,带着一腔不肯弯下的脊梁,硬生生撑住了汉家山河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把这样的一个人,放到红袍的新式火器,铁甲舰和铁路中,数年后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物。
把他放到泰西诸国面前,他又会打出怎样的仗来。
那时候他还没有跟李定国说过一句话,但他在心里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李定国这样的人,不该困在这片土地上自相残杀,该去更远的地方,替汉家儿郎开出一条路来。
再往后,红袍立国,李定国没有留在中枢争位。
他领着一队将士,几船铁器和稻种,南下满剌加,占据当地商港,算是用最温和的方式去开疆拓土,当然打仗也是打了的,毕竟影响了当地贵族的利益。
那几年是红袍发展最为蓬勃的时候,各地都在开疆拓土,中原建设和工厂铁路的修建也是接连不断。
魏昶君在京师看着李定国的文书相继寄回来,内容琐碎。
他会很详细的写某处开辟稻田若干亩,某处商路已通,某处与土酋约定了互市章程。
有时也会写几句农事,诸如此处雨水丰沛,稻可三熟,惜缺耕牛或机械,请里长酌情调拨。
还有什么此处地力甚厚,若肯用心经营,数年后当成我红袍之后勤。
李定国的心思和保庵录等人从来都不一样,他不在意自己能不能留在权力核心,更不在乎权势地位,让他去带兵打仗他去,让他去盯着海外发展他也去。
似乎只要能发展红袍,安顿百姓,他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