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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落栓,咔嗒一声轻响。
外界的哗然、忌惮、窃窃私语,尽数被隔绝在外。
茅草屋内昏暗逼仄,四壁漏风,地面是夯实的硬土,凹凸不平,常年积着一层洗不散的尘秽。寻常修士踏入此处,只会觉得气机滞涩、道心烦闷,待上片刻都觉折磨。
但沈寂盘膝坐于草席之上,身心前所未有的松弛。
他缓缓闭眼,神魂深处那缕碎灵残息轻轻震颤。
一瞬间,整间茅屋、整片杂役院的气机脉络,尽数在他脑海中铺开。
漂浮的尘土、沉淤的地气、角落腐烂枯草散出的阴浊、地面裂纹中淤积的旧年浊气……在正统修士眼中一无是处的污秽驳杂,此刻全部拆解成一条条残缺、破碎、扭曲的天地道纹。
这是被仙门彻底舍弃的废地,却是最契合他逆道修行的道场。
“正道取清灵,补圆满。”
沈寂心底默念,气息绵长稳静。
“我逆道吞浊乱,补残缺。”
话音落,他丹田微动,那一缕精纯到极致的炼气一层灵力缓缓流转,不再主动吸纳稀薄可怜的天地灵气,反而主动牵引周遭漫天浊息。
若是有长老在此观瞻,必然惊骇欲绝。
浊息入体,轻则经脉淤堵、道心蒙尘,重则修为倒退、终身废根,是修行大忌中的大忌。
可此刻,漫天浑浊气流涌入沈寂四肢百骸,途经经脉的瞬间,便被碎灵残息层层剥离、筛洗、重塑。
暴戾杂质被碾碎消散,淤积浊气被提炼淬炼,最终只余下最质朴、最本源的天地残缺道韵,温顺汇入丹田,滋养着新生的碎灵道根。
他破碎的灵根没有彻底复原,反而在一次次浊息冲刷下,变得愈发特殊。
普通灵根求纯、求净、求圆满。
而他的碎灵道根,越吞浊、越纳缺,便越坚韧、越深邃。
屋外日光缓缓偏移,从正午炽烈,走向午后柔和。
短短数个时辰的闭关静修,抵得上寻常弟子十日吐纳。
丹田内灵力悄然充盈、堆叠、凝实。
没有灵光冲天,没有境界躁动,一切润物无声。
当最后一缕浊息淬炼完毕,沈寂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一抹深幽暗光一闪而逝。
炼气一层巅峰。
距离二层,只差一线之隔。
他抬手摊开掌心,一缕近乎凝实的灵力静静盘旋,色泽暗沉,不似寻常灵力洁白透亮,却厚重无比,压得空气微微发颤。
同阶对碰,他这一缕灵力,足以碾压十道正统修士的精纯灵气。
“厚积,方能薄发。”
沈寂低声自语,神色平静无波。
他没有急于突破境界。
正统修行层层叠进,求快、求高、求盛,故而桎梏满身。
他逆道修行,求稳、求根、求本源,每一层根基,都要打磨到同阶极致,不留半点瑕疵。
境界可以慢,根基不能虚。
这是他对抗残缺天地、对抗仙门桎梏的唯一资本。
吱呀——
屋外传来轻细微弱的脚步声,刻意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忌惮与忐忑。
沈寂感知全开,瞬间洞悉屋外情形。
三人。
都是方才围观他与刘莽冲突的杂役,修为尽废,只是寻常凡人苦力。
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驻足院门,犹豫徘徊,似有要事,又畏惧他方才展露的杀伐手段。
沈寂神色不变,起身抬手撤去木栓,推开茅草屋破门。
刺眼的日光涌入屋内,照亮他单薄清冷的身影。
屋外三人被开门动静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敬畏,不敢直视沈寂。
“何事?”
沈寂语气平淡,不带压迫,也无温和,只是纯粹的问询。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一名面色蜡黄、看着老实怯懦的中年杂役上前躬身,低声道:“沈……沈公子,方才刘莽被您打伤,心有不甘,已经托人去外门传信了。”
“他说您废人装横,蓄意伤人,挑衅杂役规矩,要请外门执事弟子过来,将您镇压问罪。”
沈寂眼底微光不动,无半分意外。
小人受辱,从不自省强弱,只知攀附权贵,借势压人。
刘莽在杂役院横行已久,必然早已结交些许底层外门弟子,平日里仗人势欺压同类,今日被他当众折辱,断腕立威,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另一人连忙补充:“刘莽还放话,说您是被贬罪徒,本就身带过错,若是被执事查到您私藏修为、暗中修行,定然会从重责罚,打入锁妖黑狱!”
此话一出,空气微微一沉。
青玄宗规矩森严,被贬废徒严禁私自修行,一旦查实,便是重罪。
这是真正的杀招。
刘莽看不出沈寂具体修为,只知他绝非凡人,便直接扣上私自修行的罪名,欲借宗门规矩,彻底置他于死地。
三名杂役满脸担忧,看着沈寂的眼神复杂至极。
方才沈寂出手镇霸,替所有常年受欺压的杂役出了一口恶气,他们心底感激。
可此刻大祸临头,他们又不由得心生惶恐。
得罪外门执事,被贬罪徒挑衅规矩,沈寂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
“多谢告知。”
沈寂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他不怪三人胆小怯懦,底层之人,皆是蝼蚁苟活,趋利避害本就是天性。肯冒着风险前来报信,已是难得的善意。
三人见他不惊不慌,不由得怔了怔,随即低声劝道:“沈公子,你快逃吧!外门执事最快半个时辰便到,一旦被抓,绝无活路!”
“是啊,杂役院后山有一处废林,可暂时躲藏,待风头过了再说!”
沈寂摇了摇头。
逃?
他一旦逃窜,便是畏罪潜逃,坐实所有罪名,从此沦为宗门通缉罪人,彻底失去蛰伏隐忍的机会,只会被玄机子顺势抹杀。
前路尽毁,再无复仇可能。
他今日若是退一步,他日便会步步皆退,永无出头之日。
“不必逃。”
沈寂抬眼,望向外门殿宇的方向,眸底冷光微亮。
“规矩是人定的。”
“他想借规矩压我,我便当着规矩的面,碾碎他的依仗。”
三名杂役满脸茫然,全然不懂这话的意思。
沈寂不再多言,轻声道:“你们回去吧,照常劳作,不必牵扯自身。”
三人犹豫片刻,见他态度笃定,终究不敢多留,匆匆躬身退去。
院门再次恢复安静。
沈寂立在茅屋门前,微风拂动他朴素的长衫,身形单薄,却挺拔如松。
他能清晰感知到,远处外门方向,已有一道凌厉的灵力轨迹急速逼近,带着高高在上的训斥与威压。
炼气六层,外门执事门生。
依仗宗门规矩,自持修为高强,欲来镇压废人立威。
与此同时,远处的雅致师尊阁楼之中,白衣玄机子静坐蒲团,掌心那枚灰色碎灵本源微微发光,周身灵力愈发浑厚,金丹瓶颈愈发松动。
他对此地暗流一无所知,也不屑知晓。
一粒尘埃的挣扎,不配入他法眼。
可他不知,被他弃如敝履的废徒,正于泥沼浊地飞速崛起。
他视之为垫脚石的少年,正在亲手打磨一把屠仙斩师的刀。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一道强横灵力破空而来,落在杂役院上空,冰冷的呵斥声骤然炸响全场。
“大胆废徒沈寂!竟敢在杂役院寻衅行凶,私练邪法,速速出来领罪!”
威压落地,尘土飞扬。
杂役院所有苦力尽数低头,无人敢抬头直视。
唯有茅屋门前的少年,静静伫立,抬眼迎向凌空而来的仙门弟子。
眼底无怯,无避,唯有冰冷杀伐,悄然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