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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内宅
那丫鬟把料子搁在桌上就走了。程妈把料子拿起来看了看,气得脸都红了。
“姑娘,这是存心作践人!这料子放了少说两年了,你看这边角都发黄了……”
明月从她手里接过料子,手指摸了摸那发黄的边角,笑了笑。
“程妈,我唱戏的时候穿过比这差得多的行头。不打紧。”
她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衣裳的事倒是个由头。”
程妈不解地看着她。
明月没解释。她把料子叠好放进柜子里,转身去了前院。
她去找晏平。
晏平正在书房里看东西,听见明月来了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的笑。明月在他面前站定,把方才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语气不急不缓,没有告状的意味,只是平淡地陈述。
“父亲,女儿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还不熟悉。料子的事情不打紧,只是若家里用度紧,女儿那里可以省一省。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晏平一眼。“女儿想,府里的铺子、生意、账目这些,女儿也该学着看一看。往后也好替父亲分忧。”
晏平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料子的事儿,他不用想就知道是吴玉宁的打算。
他看了明月几秒,目光里带着审视。明月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坦荡,嘴角微微抿着一点弧度,像是虚心求教的样子。
晏平慢慢放下茶碗,笑了一声。原本接她回来也是看重了她身后的男人,本也没想让明月接手。
何不让给他们二人争个你死我活。
“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他想了想,“也好,年关里铺子盘账,你跟着去瞧瞧。我让账房给你开个条子,你先去咱家白糖铺子生意去看看。”
明月屈膝行礼:“多谢父亲。”心想,果然没提料子的事儿,看来是接回来之后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从书房出来,她走过回廊,嘴角那一点弧度慢慢消失了。
晏平的算盘打得响。让她去看铺子,说是信任,其实是把她往吴玉宁的盘子里放。两头押注,两头观望,哪边胜了他都不亏。
可她不在乎。
她走到月亮门下,风迎面吹来,吹得她衣摆翻动。她站在风里想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一弯浅淡的月亮。
第二日,明月拿着晏平开的条子去了城西的白糖铺子。
铺面不大,门脸儿只有三间,可后面的仓库倒是宽绰。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德厚糖庄”。店里伙计正在搬货,看见一个陌生女子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一件酱色绸袍,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明月,眼珠子转了一下。
“这位是……”
“孙掌柜,”明月走到柜台前,把条子搁在台面上,“我是晏明月,父亲让我来铺子里看看。”
孙德厚看见晏平的大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情愿,最后换上了一副客气的笑。
“原来是二小姐,失敬失敬。”他从柜台后绕出来,把手里的核桃揣进袖袋,“二小姐请坐,我让人沏茶——”
“不必了。“明月站在柜台前没动,目光扫过柜台上摊开的账本,“孙掌柜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孙德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看了看明月,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程妈,干笑了一声:“二小姐要看账目?这……年底盘账的规矩,账目都是交到总管那里统一理的——”
“父亲让我来的,“明月拿起桌上那本账册翻了翻,声音平平的,“孙掌柜若是有疑虑,可以去问父亲。”
孙德厚不说话了。
明月翻了几页账册,目光在几处数字上停了停。她翻账本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当真在认真看。可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几处进项和出项之间差着数额,她心里默默算了算,那差额不大不小,恰好卡在不太引人注意的位置。
她把账册合上,放回柜台,对孙德厚笑了笑。
“孙掌柜辛苦了,年关底下还这么忙。我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孙德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那两颗核桃又开始盘了,盘得飞快,核桃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他看着明月的背影,脸上的笑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一副阴沉的表情。
明月把门带上,走进外面的冷风里。
雪后又晴了几日,巷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泥水混着雪水,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程妈跟在她身边,小声问:“姑娘,看出什么了?”
明月低头走着,靴尖踢到一块翘起的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账目上白糖的进价,比市价高了三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高出这三分,一车白糖就是十几块银元的差价。德厚糖庄一个月走多少车白糖,程妈你知道吗?”
程妈摇了摇头。
明月停了一下,算了算。“少说二十车。一个月就是两三百块银元凭空不见了。一年下来……”
她没把话说完。这事儿晏平不可能不知道,明月脸色阴沉了下来。
程妈的脸色变了。
明月继续往前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她伸手理了理,手心冰凉,指节发红。
“不急,”她说,“孙德厚后面还有人,先不动他。”
程妈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了些说:“姑娘,我昨儿听府里的小丫头说,大姑娘从景家回来了,在吴姨娘屋里哭了大半宿呢。”
明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晏澜回来了?”
“昨儿下午到的,一回来就直奔吴姨娘屋里。听说哭得眼睛都肿了,说是在景家受了委屈。”程妈的声音压得更低,“还说……跟二小姐您有关。”
明月站在巷子口,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她想起景家时,她和晏澜的不对付。满城的人都在议论,说景家三房的三少奶奶怎么还谋害了景家大房的姨太太。虽说没有实证,但是人言可畏。
私下里,太太们的牌局上都是一等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