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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地平线上多了一层灰。灰蒙蒙的，比夜色浅半寸，像有人拿脏抹布在黑布上擦了一下。
轩辕靠着一棵枯树坐着。目前的灵力依旧不够他同时赶路和维持灵识探查。他把灵识收到三里，三里范围内有脚步声他就能反应，再远的人追不上他。
小柒缩在他衣襟里，竖瞳半闭。灵慧魄安静地亮着，暖黄色的小小光团，比天边那层灰还弱。她的手攥着轩辕衣领的一角，从天火原出来之后她就这么睡，手攥着点什么才踏实。
夜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凉，带着砂。吹在脸上像被粗砂纸蹭了一下。荒原的夜风永远不干净，白天烤得发烫的砂石到了夜里把热气吐出来，裹着灰尘往西北走。
灵识范围内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兽，没有灵力波动。安静得不像话。
昨天过了与宁云姝相遇的那段山道之后，他一直往西北古战场方向走。酒癫在河谷集说的：“往西北走。过古战场，见黑水入地，就是渊口。“渊口是葬魂渊。四魄共振的魂火指向东南，酒癫却让他往西北。他不需要问为什么。酒癫指路从不解释，照走就行。
走了约两个时辰，灵力又跌了一些，他找到一棵大树坐下调息，歇半个时辰能回半成。不多，但够走到古战场。
忽然，他的灵识里出现一个波动。西南方向，距离刚好在三里边缘。偏寒，细，像一条丝线在灵识的网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轩辕睁开眼警惕地盯着西南方，右手已然握住戟杆。但那股波动没有靠近。停在了三里外的灵识边缘。
他依旧坐在树下，没有立刻站起来。灵识锁住那个波动的位置。静止的，不攻击，不逃跑，不动。灵力特征不像是天衍宗的路数，天衍宗的灵力偏正，走刚猛路线，金丹后期的灵力波动像一堵墙往你脸上推。这个不一样，像流动的水，没有压迫感。
看起来应该是妖修，这股灵力波动他在万妖谷感受过。虽然明白熊山君对自己没有恶意，但在这荒野，突然出现的人还是值得警惕的。
轩辕缓缓站起身，取下斩金戟握在手里。“小柒。“
小柒竖瞳睁开，脑袋从衣襟里探出来，循着他的目光看向西南。
“有东西。“轩辕说。
“一个人。“小柒竖瞳闪了一下。“灵力很细。不是打架的那种。“
听到这话轩辕心里一紧，微弱的波动不足以明确来者的实力，如果对方强过自己不少，那还是很危险的。
“她在等你。“小柒说。竖瞳又闪了一下接着说。“灵力流动的方式……是女的。“
“女的？“轩辕没问小柒怎么分辨的。想必灵慧魄对灵力的感知比他的灵识更精细，像鼻子闻味、舌头尝咸淡，分辨男女不是难事。
“去看看吧，“小柒的声音很轻，但轩辕听得真切，“她应该没有恶意。“
小柒的话虽然出乎轩辕的意料，但对方一直没有再往前，他也调整呼吸朝西南方向走去。走了十步。灵识里的波动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又二十步。枯树和砂石退到身后，地势微微起伏，脚下踩着的是风化的碎石。前方的灰暗中多了一个轮廓。
那女子身穿素色长裙，布包背在身后，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姿松弛，重心微微偏向右脚，双手自然垂着。不像在埋伏，像在等一辆迟到的车。
月光在她脸上只照了一半，另一半隐在枯树影子里。五官看不太清，但眼睛是亮的。
轩辕停在二十丈外。斩金戟横身侧。
“你灵识够远的。“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七八里？我算过。所以站到三里这个位置。刚好在你灵识的近端，够让你发现我但不会紧张。“
轩辕的手紧握斩金戟，体内仅剩的灵力正在一点点催动。“你是谁？跟了我多久？“很显然，这名女子对轩辕的行踪了解不少，她也是为了轩辕那颗价值八千灵石的人头吗？可若是如此，为何却迟迟不见她动手呢？
“我叫白鸢。“那女子朗声说。“万妖谷熊山君麾下。“
轩辕记得万妖谷，也记得熊山君。他在血祭古坛被天衍宗和九黎剑派合围之时，正是熊山君的浓雾让他得以脱身。
“熊山君不是妖族吗？你怎么会是他的手下？“轩辕的警惕依旧不减。确实，妖族的外形还是很有特色的。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和妖族不沾边。
白鸢听闻笑了笑：“看来我的伪装还挺成功。“说着，她的脸上开始长出橙红色的毛发，鼻子慢慢变尖，逐渐地，一个狐狸脑袋赫然出现在轩辕面前。“这下，你该相信了吧。“从狐狸嘴里听到人言，任谁都要震惊好一阵。
轩辕也不例外，他这一路，什么奇形怪状的人没见过。假设白鸢从一开始就以这个形象示人，他也不会惊讶，只是这个变化的过程，还是挺震撼的。
“轩辕！“过好一阵，直到小柒呼唤，轩辕才逐渐放松他紧急集合一般的五官。“熊山君……他要你做什么？“还好，他还能够和白鸢正常对话。
“便宜行事。“白鸢把四个字说得很清楚。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方向他定，做法我定。他让我出来，但怎么帮、帮多少，是我自己的判断。“
轩辕低头看了一眼小柒，他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静静看着白鸢道：“帮？帮什么？“
白鸢从布包侧面取出一卷薄羊皮，展开，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上，然后退回原位。动作很克制。像知道这头野兽的领地边界在哪，不越。
轩辕低头看了一眼，图上的内容让他再次震惊。羊皮上是手绘的封锁线布防图！三道线，每道的阵法核心位置、巡逻队换岗间隔、阵法灵力覆盖半径、间隙方位。标注精细到步数和灵力余量。
“第一道最松，人少阵疏。你灵识够远，自己能找到缝。“白鸢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张货单。“第二道人多一倍，阵法三层嵌套，缝隙每半刻钟变一次。单靠灵识看不住。第三道周恒亲自盯着。“
她顿了一下。“你一个人过第一道没问题。但从第二道开始就不容易了，硬闯第三道的话，你也性命难保。“
轩辕蹲下来，白鸢所说的信息让他不得不严肃起来。他看了看羊皮，图是真的，图上描绘的细节和他灵识探测到的第一道封锁线轮廓对得上。阵法核心在谷口东侧巨石上，灵力以巨石为圆心扩散，覆盖方圆两里。间隙在西南方向，一条干涸溪沟，阵法灵力覆盖不到沟底。“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熊山君说，他不能直接帮你出手，但他能让你少走弯路。“白鸢看着他。“我比他贪心一点。少走弯路不够，我还想让你多走几步。活着走。“
轩辕站起来。“你图什么。“
不是问句的语气，但确实是问句。他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起面前的这个陌生的妖族女性。
白鸢直视着他：“你说‘图‘，说明你觉得这背后有代价。行。我不绕弯子。“她收起地上的羊皮卷，“我图一个答案。蚩尤血脉的人，到底值不值得妖族押注。你活着走到最后，我就有答案。你死了，我回去跟熊山君说‘这条路走不通‘。反正都是赌。你赌一个人能闯过去，我赌你值得。“
轩辕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线，一半冷一半更冷。“信息我收了。“此刻他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白鸢没动：“你看了图就知道缝隙在哪。但你知道巡逻兵的灵识范围吗？金丹中期灵识两里，金丹后期三里半。你灵识远，可你的灵力波动也远——四魄共振的暗红气芒，隔着五里都能被敏锐的人察觉。“
话音没落，白鸢的样貌又发生了变化，素色长裙变成灰褐短褂。布包变成货担。发髻散下来编成粗辫。脸上多了两道尘痕，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气质从“清秀的年轻女子“变成了“赶了一天路的行脚商“。连气息都变了，妖修灵力缩到了几乎为零，替换成普通人的微弱灵息。
前后不过一息，这惊人的变化能力让轩辕心中一阵惊叹。
“你斩金戟裹了破布，脸没裹。下次巡逻兵里要是有见过画像的，你走不了。而我，能让你在他们面前走过去。“
轩辕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目前的状态，白鸢这种变化能力他很需要，而他也确实做不到。
正说话间，轩辕的灵识捕捉到两个灵力波动从西南方向逼近。速度不快，但方向直指这边。金丹中期，有人发现了这一带的灵力异常。
轩辕本能握戟。灵力催动，暗红色气芒从斩金戟刃口渗出来。然而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白鸢，力道不大但精准，刚好压在脉门旁边，恰好打断了他的动作。“别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刚才说布防图的时候快了一倍。“灵力会暴露你。“
没等轩辕回话，白鸢便一掌拍在他肩上。轩辕只感觉一股灵力从对方掌心渗进来。犹如溪水的冰凉，顺着肩膀往四周铺开，像一张薄纱从肩头落下去，把灵力波动裹住。暗红气芒被压了回去，四魄共振的灵力特征从“二十丈外能看见“变成了“三丈外也未必查得到“。
“别运灵力。走。“白鸢已经扛起了货担，脚步踉跄像赶了一天路的行脚商。轩辕来不及细想，他跟在白鸢后面半步。被白鸢的幻术裹着，他的身体还是他的，但灵力波动被那层薄纱压成了普通人。
两个人朝巡逻兵方向走。白鸢走在前面，货担上的布包晃晃荡荡。她走路的姿势全变了，背微驼，步子小而碎，偶尔绊一下装作踩到了石头。一个走了一天路的行脚商。轩辕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头低着。像她的随从。
巡逻兵从三十丈外经过。两个人。青色道袍，天衍宗巡逻队的制式装备，腰悬长剑。灵识扫过这一带。
“那边两个。“一个巡逻兵偏了一下头。
白鸢脚步没停，甚至还朝他们点了一下头。行脚商看见巡逻兵的本能反应，既不是紧张也不是讨好，就是“我看见你了你们忙“的意思。
“行脚商。“另一个看了一眼。“荒原上常有。走吧。“
白鸢写满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憨厚的笑容，带着轩辕从两个巡逻兵面前经过。又走了大约一里地，白鸢才停下来，松开货担，又变回原样。素色长裙，发髻，干净的脸。
轩辕看着她，他发现白鸢的灵力消耗了大约一成。维持两个人的伪装，对金丹中期撑一刻钟，对金丹后期不能赌。她的原话。
“你的幻术能持续多久？“轩辕此刻的语气更加缓和了。
“看情况。“白鸢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遮两个人、对金丹中期，可以撑一刻钟。对金丹后期，“她想了想。“不能赌。周恒的灵识不是‘扫‘，是‘碾‘。他扫过的地方连灵虫爬过的痕迹都能分辨。在他面前用幻术，等于举着灯笼进暗房。“
轩辕没接话，但他一路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下了不少……
二人不知又走了多久，天已经亮了。灰变成了浅蓝，地平线上有橙红色的光在爬。
轩辕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不高，三丈来宽，砂石岩面被风蚀出了沟壑。壁下有一片干草，不多，够坐两个人。轩辕靠着岩壁坐下，白鸢在对面坐。中间隔了三步，不多不少，不侵入也不疏远。
小柒从轩辕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竖瞳盯着白鸢。很仔细地看，像看一个没见过的东西，眼神里充满好奇。灵慧魄的暖黄色光在她身上微微晃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
白鸢也看着她。“灵慧魄。“白鸢说。不是问句。
小柒竖瞳闪了一下。缩回去。但过了一息又探出来。竖瞳里映着白鸢的脸，暖黄色的光在瞳孔深处打了个旋。
“你的气息好特别。“小柒说。
白鸢笑了一下。很短。嘴角提了一丝就放下了。“我是狐。“
“狐狸会骗人。“
“狐狸会看人。“白鸢看着小柒的竖瞳。“你比她年轻时候安静多了。“
小柒歪头。“谁？“
白鸢没回答。轩辕看了她一眼，“她“是谁？但白鸢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天。像什么都没说过。
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岩壁上方翻过来，带着砂粒打在脸上。小柒缩回了轩辕衣襟里，但竖瞳还露在外面，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鸢看。
轩辕忽然开口：“赤鬃在夜议上说，八十年前九黎族覆灭的时候，妖族在外面看着。看着天火烧了三天。“
白鸢点头。“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狼族不会轻易让人听到声音发抖。“
“你呢？“轩辕问。
白鸢靠着岩壁，看天。橙红色的光已经爬上了半截天幕，把云层的底面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橘。
“我不在场。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旧的故事。“但熊山君在场。他站在谷口站了一夜。后来他跟我说，那天夜里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焦味。他不知道烧的是什么，但闻了一整夜。“
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拂到脸上，她没有理。“他让我出来，不是因为他觉得你一定能赢。是因为他不想再闻那个味道了。“
轩辕没说话。他理解那个味道。镇渊城破的时候，风也带着焦味。他闻了三十八天。尸体烧焦的味道，城墙石砖被魔火灼烧的味道，还有血，血的味道闻久了就不再是腥的，变成一种铁锈似的钝。
小柒的手在他衣领上攥紧了一下。她也在想。碎片记忆里有镇渊城的画面，但她不确定那是自己的记忆还是慕晗的。
“我暴走的时候会失控。“轩辕说。“天火原那次，如果不是驭火魄归位，我会杀掉周围所有活物。“
白鸢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了。棱角硬，眉骨压得低，嘴角的弧度永远往下。但眼睛不一样。眼睛里有琥珀色的暖黄，魂火的颜色。那点暖黄很浅，但不是没有。
“我知道。“白鸢说。“熊山君告诉过我。四魄共振之前你暴走了至少两次，一次在清溪村，一次在天火原。每次都是绝境逼出来的。“
“你不怕？“
“怕。“白鸢很诚实。“但你清醒的时候比失控多。我在这儿，能帮你多清醒一会儿。“
轩辕愣了一下。他记得宁云姝说过的话，原话他记不太清了，但意思是“你失控了我就动手“。虽说本质上宁云姝是想要保护轩辕不受暴走的影响，但听起来却想是一种威胁。白鸢这句话不一样。她的逻辑是“失控之前还有一段路，我在那段路上帮你“。
不是“你失控我动手“。是“争取别失控“。
他没接话。但嘴角的肌肉松了一下。很微小，微小到白鸢如果没在看他就会错过。但她并没错过。
一晚上，白鸢没睡。
轩辕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坐“变成“守“的。他闭眼之前她还靠在岩壁上，他睁眼的时候她站在岩壁外面，面朝西南，布包背好了。
“你守了下半夜？“轩辕问。
“你灵识开着耗灵力。我不用灵识，用鼻子就行。“白鸢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我喝了口水“而不是“我替你守了半夜“。
轩辕没说谢。他不擅长，也不觉得一个“谢“字能覆盖半夜的警觉，但心里对白鸢这个人，已经充满了感激。。他站起来，把斩金戟背好。看了白鸢一眼，而后面向东南说：“走吧。“
白鸢跟上来。两人之间依旧隔了三步。轩辕没回头。但也没加快脚步甩开她。
小柒趴在他肩上，竖瞳看着后面跟上来的人。看了很久。白鸢走路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砂石地面上只有布鞋踩下时极轻的“沙“一声。
“她走路没声音。“小柒小声说。
“嗯。“
“像你。“
轩辕没有接话，小柒说的是事实。走了约半里。小柒忽然扭过头，竖瞳看着白鸢。
“你在万妖谷住多久了？“
“一辈子。“白鸢答。
“一直住在山谷里吗？“
“不是。“白鸢的语气像在讲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狐族要出门办事。消息不会自己跑进谷里。我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外面。“
“外面好玩吗？“
“不好玩。“白鸢想了一下。“但外面有意思。好玩和有意思不一样。好玩是笑完了就没了，有意思是笑完了还会想。“
小柒竖瞳闪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慕晗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白鸢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轩辕正好在数她的步频就不会注意到。
“慕晗是谁？“
轩辕替小柒回答了。四个字，声音很平。
“我杀的人。“
白鸢没有追问。地面砂石越来越粗，远处有低矮的山脊线。封锁线在前方。第一道最松，人少阵疏，阵法核心在谷口东侧巨石上，间隙在西南方向的干涸溪沟。
轩辕开口，但像在跟前面的路说话：“第二道封锁线的缝隙，每半刻钟变一次。“
白鸢的脚步顿了一息。只有一息。然后跟上来了。“你盯阵，我盯人。“
这就是他的回答。不是“好“，不是“行“，不是“你留下吧“。是分工。是把自己算不过来的那部分交出去。是信任，不是嘴上说的，是行动里长的。
白鸢的声音从三步外传过来。不近不远，刚好能听清。“行。“
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前一后，在砂石地面上平行着走。轩辕的影子宽、重，斩金戟的影子从肩后伸出来像一条尾巴。白鸢的影子窄、细，偶尔被碎石绊一下，影子的轮廓晃一晃又稳住。
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
远处的地平线上，山脊线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阵法灵力的微光，封锁线，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