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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供销社门口就比平时热闹。
不少年轻人站在门外,有的夹着课本,有的抱着旧笔记,还有几个知青模样的人蹲在墙根抽烟。
看见林秀禾过来,几个人的目光都跟着转过去。
昨天下午那场调查,已经传开了。整个公社不大,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更何况是“投机倒把”这种事。
林秀禾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刚锁好车,李红梅已经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带着笑。
“来了?”
“主任到了?”
“早到了。”李红梅压不住嘴角,“快进去,有人等你呢。”
办公室里,赵主任正在倒茶。刘干事坐在旁边翻材料,看见林秀禾进门,两人都抬起头。
“来了就坐。”赵主任把搪瓷缸推过去,“先喝口水。”
林秀禾坐下,没有碰茶缸,目光落在桌上的调查材料上。
刘干事把最后一页翻完,盖上钢笔帽,随后把材料往前一推。
“结果出来了。”
屋里三个人都看着他。
刘干事开口:“收购来源合法,交易对象明确,销售内容属于个人旧书。没有涉及统购统销商品,没有利用供销社职工身份谋利。举报内容不成立。”
赵主任哈哈笑出声:“我就说吧,白折腾一场。”
刘干事也笑了笑:“不过举报人倒是帮了你一个忙。”
赵主任一愣:“什么意思?”
“这两天调查,我发现来买资料的人比平时多得多。”
说着,刘干事指了指窗外:“你自己看看。”
几人顺着窗户望出去。
仓库门口已经排起队。七八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还有两个从别的大队骑车赶来的。
“听说这里能买到高考资料。”
“我同学介绍来的。”
“数学有吗?”
“物理还有没有?”
声音顺着风飘进办公室。
赵主任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乐了:“还真是,举报一次,反倒帮你宣传开了。”
林秀禾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前世后来有个词,叫广告效应。
现在虽然没人这么说,可道理是一样的——很多人原本不知道,现在全知道了。
刘干事站起身,把调查结论收进公文包:“还有件事。公社准备给困难考生做个资料共享点。如果你愿意,以后收来的旧书可以统一登记。既方便学生,也省得再有人乱举报。”
赵主任眼睛亮了:“这是好事啊。秀禾,你觉得呢?”
林秀禾略微想了想:“可以。不过资料还是学生自己买卖,我只负责整理。”
刘干事点头:“这样最好。”
事情算是彻底过去。
等两人离开办公室,已经快到中午。
仓库门刚打开,外面的人一下围上来。
“林同志,这本数学复习题怎么卖?”
“英语笔记还有吗?”
“我想找历年试卷。”
七嘴八舌,比赶集还热闹。
林秀禾忙了整整一中午。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太阳已经偏西。
仓库里终于清静下来。
李红梅抱着登记本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秀禾。”
“怎么了?”
“我把那封举报信又看了一遍。”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这个。”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还有折痕,像被反复揉过。
林秀禾接过。上面写着几行字,是缺货登记单——有人来买学习资料,没买到,留下名字和联系方式。
第一眼看过去,很普通。
第二眼,林秀禾停住了。
那个“资”字,右边少了一笔,和举报信一模一样。
仓库里只剩翻纸声。
李红梅把登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前阵子整理货柜,我总觉得见过这个字。后来想起来了——有人来买笔记本的时候写过。我刚刚把登记本翻出来,果然一样。”
林秀禾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同样的写法,同样的位置,连笔习惯都差不多。
李红梅咽了口唾沫:“我开始还以为认错了,可越看越像。”
说完,她伸出手,指向登记本最下面那一行名字。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过了几秒,李红梅把名字念出来。
“林卫东。”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秀禾把登记单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慢,也很稳。
李红梅小心问:“要不要告诉主任?”
“告诉。为什么不告诉?”
“那你准备怎么办?”
林秀禾把仓库账本合上,木头封皮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窗外夕阳正往下落,红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半个仓库都染成暖色。
“举报别人,总得承担后果。”
*******
林家。
林卫东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习题,可纸页半天没翻动。
他已经听说了——供销社查了,而且查得很认真。
想到这里,林卫东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举报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但至少能给林秀禾添堵。
凭什么?
从小到大,家里最聪明的人一直是他。老师夸的是他,父母盼的是他,村里人提起林家,说的也一直是他。
可最近几个月,风向全变了。
供销社工作是林秀禾,卖资料的是林秀禾,高考报名的是林秀禾。连赵小梅那种人,都愿意跟在她后面。
林卫东把铅笔按在桌上,笔尖“咔”的一声断开。
他盯着断掉的笔芯,半晌,重新拿起一支,翻开数学题。
这一次,他一定会考得比林秀禾更好。
院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林卫东抬起头。
笑容停在脸上。
林秀禾站在院门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林卫东正在做题。
院子里的木桌有些晃,他用半截砖头垫在桌腿下面。钢笔划过纸面,一道函数题刚写到一半。
脚步声停在石磨旁边。
林卫东抬起头。
林秀禾站在那里,肩上挎着布包,自行车停在院门外。
“有事?”
林秀禾从包里拿出两张纸,放到石磨上。
风吹过院子,纸角轻轻翘起来。
林卫东低头看去——举报信,供销社登记单。两个“资”字摆在一起,缺的都是同一笔。
林卫东把钢笔放下,拿起那两张纸,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纸没有变,字也没有变。
“供销社找你了?”
“找了。”
“然后呢?”
“查完了。”林秀禾站在原地,声音平稳,“举报不成立。”
院子里那只老母鸡从柴垛后面钻出来,啄了两下土,又绕到墙角去了。
林卫东把纸放回石磨:“一个字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全部,但够用了。”
风从院门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掀开一页。林卫东伸手压住。
“你想怎么样?”
“来告诉你一声。”
“告诉什么?”
“以后别碰我的事。”
木桌上的钢笔滚出去半寸,撞到练习册边缘,停住了。
林卫东忽然笑了一下:“你的事?供销社是你的?高考是你的?全公社的人都得围着你转?我写封举报信怎么了?你卖书赚钱,别人还不能说?”
林秀禾看着那本数学习题——上面已经写满答案,字迹工整,步骤完整。
前世也是这样。林卫东成绩一直不错,所以林家人总说:这个家以后要靠儿子。
“你真觉得是卖书的事?”林秀禾问。
林卫东把练习册翻过去:“那是什么?”
“你只是不习惯。以前我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给你攒学费。而现在我不做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钢笔从桌边滚下去,掉在地上。
林卫东弯腰捡起来,笔尖摔歪了。他拿着钢笔看了两秒,重新放回桌上。
“随你怎么想。高考见,到时候看成绩。”
“行。”林秀禾点头,“看成绩。”
她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屋门忽然开了。王秀兰端着洗菜盆出来,看见林秀禾,脚步一下停住。
“你又回来干什么?”
林秀禾没有停,继续往外走。经过王秀兰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让他把精力放在卷子上,别总盯着别人。”
自行车链条转动起来,很快出了院子。
王秀兰站在门口,朝院里看去。林卫东已经重新坐下,习题册摊开,钢笔却一直没落下去。
夕阳从墙头滑过去,桌上的影子越来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