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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门码头旁沿着防波堤的，是一条坑洼不平的碎石马路。
未来，这里会开设一长排全国知名的海鲜夜排档。然而此刻，除了马车和拖拉机不时驶过外，整条街道都十分安静。
马路另一侧，立着一幢二层小楼，青砖墙面，门窗齐整，在这一片码头民居里，算得上格外气派——这便是杨林如今的家。
屋里，周三正皱着一张脸，捧着本初中课本发呆。
这是杨林硬逼着他学的。少年人天生野惯了，哪里坐得住。
只是这阵子跟着杨林，吃喝不愁，身子也渐渐壮实起来，褪去了先前那般单薄，多了几分魁梧劲儿。
周慧在一旁安静地摘菜，竹篾编成的小婴儿床就放在脚边，里面躺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婴。
名字早就定了，在周三和周慧的坚持下，孩子随了杨林的姓，叫杨兰。
小院外忽然一阵脚步声，呼啦啦涌进来十几个身材健壮的年轻汉子，脚步沉稳，气势不小。
周慧和周三吓了一跳，手里的菜都掉了几根，直到看见杨林走在后面，和另一个年轻男子有说有笑，两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三儿，慧，过来。”杨林扬声喊着，“见见东哥，我大哥！”
“哟，兄弟？”
不等姐弟俩上前，方晓东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笑呵呵就往周慧和婴儿床那边走，语气夸张得很，“不对啊阳子，你这是……成家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回头看向杨林，一脸促狭：“行啊你，藏得够深啊。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周慧和那个熟睡的小女婴身上。
周慧脸颊瞬间发烫，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衣角。
“东哥，不是你想的那样，一会儿我慢慢说，别吓着慧。”
杨林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凶人，此刻却破天荒露出几分窘迫，耳根都有些发烫。
“解释什么？”方晓东大手一挥，摆明了要乱点鸳鸯谱，“我看这姑娘又贤惠又好看，你个糙汉子，就该有个细心女人好好拾掇拾掇。这才像个家嘛！”
这话一出，杨林和周慧的脸，齐刷刷涨成了猪肝色，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辩解。
“好！这位大哥说得对！”
周三一下子蹦了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杨哥，姐夫！嘻嘻——”
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方晓东转头看向周三，这少年长得清秀灵动，眼神干净，骨子里透着一股淳朴。
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周三肩膀上：“这是你小舅子吧？够懂事！正好我来舟海，这顿喜酒，直接办了！”
明眼人都看出来东哥在故意胡闹，可一屋子人都憋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
“东哥，别……别开玩笑了。”
杨林此刻腼腆得像个小伙子。
“谁跟你开玩笑？”方晓东一本正经，“你哥我会看相，你俩天生一对，夫妻相十足。妹子，你叫什么？”
周慧羞得满脸通红，可心里偏偏不讨厌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年轻人，甚至隐隐还有些欢喜。
她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轻声道：“我叫周慧，是周三的姐姐，今年二十。”
连年龄都老老实实报了出来。
“嗯，天造地设。”方晓东一点不客气，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沓厚厚的钱，又掏出一对崭新的精工电子表，“来，这是大哥给你的彩礼！”
这表是他前阵子在维港买的，原本打算带回岭下村送叔叔婶婶，此刻直接拿来当了“聘礼”。
那一沓钱，少说也有一千块。
杨林眼睛都瞪直了。
东哥这是……玩真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反驳出来。
其实他心里，早就中意周慧。这姑娘温柔、贤惠、能吃苦，长得又好看。
旁人或许会介意她带着个孩子，可他是真心喜欢小杨兰，把孩子当成亲骨肉疼。
方晓东这一顿胡搅蛮缠，一点小钱、一对手表，半开玩笑半认真，竟直接把杨林的终身大事，给拍板定了。
一旁的廖军和秦放看得目瞪口呆，心里齐齐叹服：
东哥这操作，是真骚啊。
有些感情，没人在后面推一把，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
方晓东这手霸王硬上弓式的撮合，不多不少，刚刚好。
……
闹剧过后，小院安静下来。
杨林家里的茶室里，只剩下方晓东、秦放、廖军、杨林四人。
方晓东和杨林相互说了说分开这三个多月里各自的经历，大事小事，一一交代清楚。
说完，方晓东目光一沉，灼灼落在廖军身上。
“军哥，不介意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
廖军一怔：“兄弟你说，我听着。”
“我开口之后，你们谁都别打断。”
众人齐齐点头。
方晓东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这是一个发生在锡城和北疆的故事，一个特种兵的遭遇……”
他舌灿莲花，讲得声情并茂，整整一个小时，将林阳那段屈辱、冤屈、九死一生又和挚爱阴阳相隔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廖军和秦放越听越心惊，越听越眼红，听完之后，两道目光几乎要喷火，死死盯着杨林——也就是故事里的林阳。
“兄弟！”秦放第一个憋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先帮你收拾了北疆那个营长！再给你平反昭雪！”
廖军也重重点头，眼中满是义愤，又对方晓东的做法很是认同！
这一刻，他和秦放都不再是古板的军人！而是来自燕京大院里摔滚长大的仗义红二代！
“晓东，你干得好！哥支持你！”
“两位，过去的事，都翻篇了。”方晓东轻轻打断，声音冷静有力，“我们要往前看。有个事儿……”
他转头看向廖军：“军哥，你想想办法，把林阳现在这个‘杨林’的身份，给做成真的。比如，金陵军区因伤退伍的老兵，就叫杨林，让他干干净净的。”
“金陵军区算什么！”秦放立刻嚷嚷，“军哥你那路子不够硬，我回燕京办，直接整个燕京军区的身份！”
廖军沉声道：“能办。大军区人员众多，安插这么个身份，问题不大。东子说得对，以后户籍身份只会越来越严，早弄妥当，早安心。”
杨林站在一旁，眼眶微微发热。
方晓东处处为他盘算，把他所有的后顾之忧，一一填平。
秦放、廖军也是二话不说，倾尽全力相助。
这份情义，重如山岳。
“谢谢三位兄弟。”杨林声音微哑，“若不是现在是新社会了，我真想和几位焚香叩首，拜把子做一生兄弟！”
秦放眼睛“唰”地一亮：
“这主意好！新中国谁规定不能拜把子？！”
廖军平日里沉稳内敛，此刻也被这股热血冲得心头滚烫，重重一点头：“我赞成。”
“那就这么定了！”秦放兴致勃勃，“阳子，你年纪最小，做老幺！谁做老大呢？”
“这样吧，我们留个老大的位置给爱军，我做老二，东子做老三，疯子做老四，阳子你就老幺吧！”廖军提议道。
“老四好难听！”秦放委屈。
“那你做老幺！”廖军坏笑。
“算了还是老四吧”
秦放垮着脸，满心委屈：明明说好四个人，怎么莫名其妙把许爱军也拉进来了？造孽啊！
当夜，夜色如墨，海浪声声。
兄弟四人来到海边，焚香、杀鸡、洒酒，对着苍茫大海，齐齐拜了八拜。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今后风雨同舟，祸福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