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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不光方晓东在等，那三个日本人也在熬。
漫天大雪一落，他们的心是真凉了——再拖几天，黑龙江一上冻，想过江都没机会。
“不能再等了！去接头点！”
山本彻底坐不住，哪怕冻成冰棍，也要提前去等装备。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合屯村口。
方晓东翻身上了那匹小猎马，今天这身打扮，连熟人见了都得愣三愣，根本认不出。
一身洗得发紧的黑棉袄，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帽耳一压，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兜里还揣着块黑布蒙面巾，只等时机一到，立刻变脸。
谁也看不出，这是平时稳重能干的外省领导方晓东。
呼玛县往老卡屯的山道上。
一辆破卡车“突突突”喘着粗气，刚过最后一道边防哨卡，便嘎吱一声停在雪林边。
车厢里堆满棉花、被褥、供销社样式的日用品，上面盖着层绿油布，早已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
副驾驶室侧门一开，跳下来个女人。
瓜子脸，身段窈窕，裹在厚重军大衣里仍掩不住她的利落，她仰头望了眼漫天飘洒的鹅毛大雪，睫毛上瞬间凝了层细碎的冰晶，她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地图，仔细地核对现在的位置。
没等片刻。
“当啷——当啷——”
马车铃铛声从雪雾里传了出来，三个男人裹得像粽子般，赶着马车匆匆靠近。
女人像是早有预料，确认来人无误后，一言不发就去解卡车厢上的绑绳。
几个人神色紧张，手脚麻利地把几只沉甸甸的大包裹往马车上搬，一看就知道里面不是寻常物件。
东西刚码稳，那卡车就轰着油门一溜烟消失在雪路尽头。
“秀子小姐，您跟咱们回屯子吗？”
“回！我要跟你们一起过江。”秀子把大衣一拢，眼神冷硬，“我多带了一套潜水装备，我们安田家族的重宝还在那批宝藏里，我必须去拿回来。”
田中吓了一跳：“使不得！对岸苏联边防军有枪有炮，还有武装直升机，太危险了！”
“闭嘴！”秀子厉声打断，“家族荣耀，比命重要！”
……
就在这时——
“嗷——吼！”
一声粗犷、野气十足的喊山号子，突然在山林里炸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雪林子猛地一震。
十几匹快马狂风般冲了出来！
马上汉子清一色黑棉袄、狗皮帽，脸上蒙着黑巾，手里端着猎枪，往路中间一横——
活脱脱就是东北深山里闻名的绺子、正宗的山匪！
四个日本人当场吓傻。
刚才还气度非凡的秀子腿一软，若不是扶着车辕，得直接瘫进雪地里。
小林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雪上，人僵得像根冰棒。
田中更是瞪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句崩溃呐喊在疯狂回荡：
“纳尼？！新中国怎么可能还会有土匪？！”
他们在日本接受的所有教育、所有情报都说得明明白白：
新中国早已肃清匪患，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吗。
眼前这伙凶神恶煞、骑马拦路的绺子，完全颠覆了他们这辈子的认知。
当头那名“大当家”勒马而立，嗓门洪亮，一口地道黑话，气势直接拉满：
“呔！几个外路崽子，背着硬货走山道，有没有拜过码头，烧过香？当咱东北山林里没人了？
车上东西全撂下！外面的棉袄都给我脱掉！腰带也给老子抽下来！
敢说半个不字，直接打死！扔山里喂狼！”
绺子们策马围拢，枪栓拉得哗哗响，眼神狠得能吃人。
山本手悄悄往腰后摸，想反抗。
可一对上那十几支黑漆漆的枪口，勇气瞬间冻僵——
这是真敢开枪啊这帮人！
他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
几分钟后。
山本、小林、田中、秀子四个人，站在漫天大雪里，惨得无法直视。
棉袄、大衣全被扒走，只剩下单薄的毛衣。
皮带也被抽走，只能双手死死提着裤子，风一吹就冻得直打摆子。
嘴唇发紫，鼻涕直流，又怕又屈辱，连哭都不敢出声。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那个“大当家”一挥胳膊，吼声震动雪林：
“扯呼！回寨子！”
一声响亮的口哨，十几匹马调转马头，连人带车带货物，呼啦啦一哄而散，转眼就钻进山林，没了踪影。
四个日本人僵在原地，彻底风中凌乱。
这不科学啊！
绺子？土匪？
这不是旧中国才有的玩意儿吗？！
这他妈到底是闹哪一出啊！
装备没了，钱没了，衣服也没了，过江计划直接被连锅端了。
完犊子了，这趟彻底白来了！
四人哆哆嗦嗦，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往老卡屯跑。不跑不行啊，会被冻死的！
等他们跌跌撞撞冲进屯子里，正赶上老卡屯的社员们收工、背着柴火、牵着牲口。
社员们一抬头，当场都看傻了。
三个穿衣单薄，冻得发紫的男人，一个冻得脸色惨白的女人，双手提着裤子，头发上挂着雪沫子，这模样……
屯里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邪门的造型。
“哎妈呀！这几个人咋造这样？”
“衣服呢？裤腰带呢？让人给扒了？”
“瞅这狼狈样，是碰着劫道的了吧！”
山本又羞又怒，委屈得快哭出来，拉着秀子直奔大队书记家告状，一进门就差点跪下：
“李书记呀！我们......我们可是来建设东北、造福边区的呀！
我们在山道上遇到土匪了！他们抢光我们东西，还扒了我们衣服！
这可是新中国啊，为什么会有土匪啊！”
书记正端着搪瓷缸喝水，一听这话，“噗”一声差点喷出来。
脸上表情绷了又绷，嘴角疯狂抽搐，硬是没敢笑出声。
门口围了一圈社员，早就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拍大腿。
新中国都三十年了，你跟我说遇上土匪？
骗傻子呢！
大伙心里门清：这几个外乡人，指定是在外头惹了狠人，被人收拾了，编瞎话蒙人呢！
一时间，整个老卡屯都传开了：
那几个外来的客商，让人扒光衣服抢干净，还编了个“遇土匪”的瞎话！
笑话还没传热乎，更倒霉的事儿来了。
呼玛县武装部接到消息，派人过来了解情况——外地客商在本地被“打劫”，不管真假，都得重视。
这一查不要紧，一查全是问题。
问话、对身份、查口音、辨举止。
没两个回合，破绽全露。
尤其是那个叫秀子的女人，眉眼、举止、说话腔调，怎么看都不是中国人。
重压之下，四人彻底崩了，老老实实交代：
他们承认是日本人，借着收购皮毛的幌子，想在老卡屯周边寻找当年关东军生活过的痕迹。
话一出口，武装部的人脸色当场就沉了。
没二话。
“带走，调查！”
山本、田中、小林、秀子，四个满心算计的日本人，
裹着借来的军大衣，冻得哆哆嗦嗦，被直接带上了卡车。
一场精心策划的过江寻宝大计，
最后以被东北绺子打劫、扒光棉衣、全屯笑话、被官方带走收场。
雪，还在下。
山林深处，那伙“凶神恶煞”的绺子，早已摘了面巾，下了马匹。
方晓东拍了拍身上的雪，望着老卡屯的方向，轻轻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