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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霜的病房里，灯光白得刺眼。
方晓东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本杂志，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那本杂志拿反了，她也没发现。
床头柜上，一碗白粥凉透了，凝了一层薄皮。
“怎么不喝点粥？”方晓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林霜回过神，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杂志往旁边一扔，伸手就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晓东哥！你吃饭了没有？”
方晓东看着她。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嘴唇也有了点血色，但整个人还是蔫蔫的，像一朵被风雨打过的花，还没缓过劲来。
“刚吃了热乎饭。”他没说自己两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林霜晃了晃他的手，声音软绵绵的，“就是天天躺着太闷了，我想下床走走，可护士不让。”
“护士说得对，养伤不能逞强。”方晓东握紧她的手，“明天我得回学校了。”
话音落下，林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低下头，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指节，像是不舍得松开。
方晓东心里一软。
这丫头，从小没爹没娘，跟着姜婆婆和小雪苦巴巴地过日子，还吃了三年冤枉官司。
好不容易有了依靠，日子好过了，这次又差点被人捅死。她嘴上说不怕，心里怎么会不害怕？
“放心。”他放轻了声音，“护工明天就来，专门照顾你和婆婆。学校离这儿不远，我争取每天下课后就过来。”
林霜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掉眼泪。
“晓东哥。”她的声音轻轻的，“姜婆婆她……会不会好不了？”
“胡说什么？”方晓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婆婆身体底子不差，好好养着，肯定能好。”
林霜看着他。他眼里有笃定，有温柔，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像一朵终于被阳光晒开的花。
“我知道了。”她说得很认真，“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从林霜病房出来，方晓东又去了医生办公室。
周医生正在写病历，见方晓东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同志，坐。”
方晓东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直视周医生。
“周医生，我想知道那姜婆婆的真实情况。”
周医生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霜的伤恢复得不错，那一刀离心脏只有三毫米，能活下来是命大。只要不感染，一周就能出院。”他顿了顿，“但姜婆婆……情况不太好。”
方晓东的指节微微用力。
“老人年纪大了，恢复慢。子弹打穿了大肠和左肾，手术虽然成功，但要住院至少一个月。而且……”周医生叹了口气，“老人长期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后续恢复，不好说。”
方晓东闭上眼睛。
他想起姜婆婆那双枯瘦的手，想起她在病床上昏迷时微微勾起的嘴角，想起她这一辈子的苦。
逃荒，丧夫，丧女，拉扯两个外孙女，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又遭此横祸。
“周医生。”方晓东直起身，声音很平静，“需要什么药，什么设备，什么方案，您尽管用。哪怕是用国外最好的技术！钱不是问题。”
周医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们会尽全力，下周有日本医学交流代表团来医院交流，我会努力和他们沟通。”
方晓东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给护士们和医生的一点心意，照顾病人辛苦了。您帮我转交。”
周医生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眼神闪烁了下，最终还是没有推辞。
“好。”
方晓东转身要走，周医生忽然叫住他。
“方同志。”
“嗯？”
“林霜那个姑娘，命很大。”周医生说，“能活下来，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方晓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谢谢。”
走廊尽头，方晓东靠在窗边沉思，习惯性地抽出香烟叼在嘴里。
“东哥。”
李立强走过来，压低声音：“护工找好了。两个四十多岁的老阿姨，在医院干了七八年，手脚麻利。明天一早就能上岗。”
“好。”方晓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明天你带她们熟悉一下情况。姜婆婆那边让林方盯着，有任何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明白。”
方晓东最后去了一趟姜婆婆的病房。
老人还在昏睡，呼吸平稳，脸色苍白。方晓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
方晓东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林雪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头靠着他的肩膀，眼圈红红的，却没有哭。胜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方晓东才开口。
“小雪，明天和胜男回学校吧。我晚上会经常过来，你们不用担心。”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
“晓东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说，要是没有我们，你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方晓东皱了皱眉。
“瞎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林雪的眼眶红了，“你为了我们家，已经犯了很多次险了。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们拖累了你……”
“林雪。”方晓东打断她，语气很重，但眼底全是心疼，“没有你们，我的人生就不完整了。你记住，你们不是我的累赘，是我的命。”
林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他的肩膀，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咽了回去。
方晓东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温柔。
胜男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站起身，轻声说：“东哥，我去打壶热水。”
方晓东点了点头。
胜男走出病房，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想起一年前，林雪被人欺负的时候，自己冲上去替她打架。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能护住这个柔弱的同学。
可现在她知道了，真正能护住林雪的，只有方晓东。
方晓东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张小龙开着车等在门口。方晓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
“回家吧。”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金陵城的老街安静下来，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片片掠过。
方晓东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很清醒。
明天返校，走读申请要办，姜婆婆的病情是不是能找秀子帮下忙？还有工业园的事情也得用点心……
事情很多，但他不能急。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快，是稳。
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好，把该护的人一个个护好。剩下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