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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少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他嗓子发干，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方主席，那我先告辞了。”
方晓东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王少明转身往外走。会议室的门有点沉，他拉了两下才拉开。
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海腥味灌进领口，他这才发觉后背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孟庆山跟在后面，脚步很轻，什么也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军部大门。
土瓦城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砸下来，王少明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这一趟东丹之行，所有盘算全都落了空。爷爷交代的事，更是一点着落都没有。
回去怎么交代？说自己白来一趟？那家里人会怎么看他？总政的同事和领导会怎么看他？
可要是不回去，留在这儿又能干什么？
留在他面前的，似乎只剩一条路了——去军事大学教政治，用东丹政府认可的教材，老老实实上课。
王少明站在太阳底下，觉得浑身发冷。
……
东丹的五月，热得像是被人拿火炉架在脚底下烤。
可方晓东的事，该推进的还得继续推进。
第三批装备到港那天，土瓦码头从清晨就开始忙。
六架歼-7A从滚装船上卸下来的时候，机翼上还裹着防锈油布，在牵引拖拉机的轰鸣声里一架一架被拖下甲板。
旁边是八架强-5攻击机，机头涂着浅绿色的防锈漆，看着像一群刚出厂的铁鸟。
海上还有大家伙，一艘053H导弹驱逐舰，一艘033型鱼雷攻击潜艇。
至于轻武器和各类配套弹药，装了几十个标准集装箱，码头工人整整卸了一整天。
丹伦那天站在码头上看了很久，最后转头跟吕向刚说了句：
“咱们这块巴掌大的地方，现在搁在东南亚，也算一号了。”
吕向刚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算是默认，他也想不到，方晓东会搞出这么大的一个摊子。
装备到了，来自约旦的客人也在路上。
李立强从泰国那边发来的电报很短：哈桑已到曼谷。
方晓东看完电报，直接回复：东丹政府会派东远号去接。
土瓦机场用了一个多月整修，跑道重新铺过，塔台也翻修了，停机坪上停了二十几架军用飞机，远远看着倒真有了几分模样。
虽然跟正经的军用机场没法比，但至少没了那股子寒酸劲儿。
哈桑到的那天，跑道被太阳晒得冒烟。
热浪从水泥地面上蒸起来，远处的停机坪像是浸在水里，模模糊糊地晃动着。
方晓东站在跑道边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立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墨镜。
身后站着丹伦、吕向刚和赵卫国，四个人全是便装，没穿军服，没列仪仗，往那一站，看着就像是几个在机场等人的生意人。
“来了。”赵卫国低声说了一句。
南边的天际线上多了一个银白色的小点。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东远号的机身从云层里钻出来，在跑道上空画了个利落的弧线，起落架落下，轮胎接地时冒起一小股青烟。
飞机滑行过来，停稳。舷梯放下。
李立强最先下来，快步走到方晓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方晓东听完，点点头，朝舷梯迎上去。
舷梯上下来两个人。
当先那个，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皮肤被中东的太阳晒成了深棕色。
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敞着领口，没系领带。
鹰钩鼻，眼窝深陷，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头黑色卷发里夹着几根灰白。一看就是阿拉伯人。
后面跟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同样深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眼神有些紧张，应该是助手或者翻译。
方晓东伸出手，用英语说道：“哈桑先生，欢迎来到东丹。”
哈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手掌干燥，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硬茧。
方晓东一握就知道，这是常年握枪射击的手。
“方先生。”哈桑的英语带着浓重的阿拉伯口音，但说得很流利，“李先生在曼谷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我对你提到的那些……物美价廉的武器装备，很有兴趣。”
方晓东笑了笑，侧身让出一步：
“那咱们就别在机场站着了。装备在机场就有一部分，先看看。”
他说的是“看看”，不是“参观”。哈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跟了上去。
一行人没去军部，没进会议室，方晓东直接带着他们往停机坪深处走。
第一排停着的，是那六架歼-7A。剩余十架，已经停入了刚搭建好的临时机库。
银灰色的机身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方晓东没有急着开口，往后退了半步，让哈桑自己看。
哈桑走到一架歼-7A旁边，抬头打量了一会儿。
目光从机头的空速管开始，慢慢扫过座舱，扫过机翼下的挂架，最后落在尾喷口上。
他蹲下身，看了看起落架和轮胎的磨损。
“这是新机？”他头也没回。
“出厂不到三年，”方晓东站在他旁边，伸手敲了敲机腹的蒙皮，“飞行时间都在五百小时以内。配套霹雳-2导弹，红外制导，最大射程十公里，发射后不用管。”
哈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排歼-7A上又扫了一圈，眼神比刚才沉了几分。
第二排是强-5攻击机。
方晓东站在一架强-5旁边，拍了拍机翼下面挂着的火箭巢：
“强-5，强化干对地攻击。这是九管五十七毫米火箭巢，一个架次打出去几十发，对付地面部队、后勤车队、炮兵阵地，比战斗机管用。”
哈桑绕了半圈，忽然停下脚步。
“可以有实弹演示吗？”
方晓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笑了笑，看了一眼手表：“当然。但不是今天。今天先看完，明天安排实弹。”
哈桑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
停机坪另一边，是陆军装备展区。
十几辆69式坦克一字排开，墨绿色的装甲被太阳晒得烫手。
哈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炮管，又蹲下来看履带和负重轮。
他拉开驾驶舱盖，探头进去瞧了一眼仪表盘和座椅，然后踩着履带翻上车体，钻进炮塔里。
方晓东站在下面，点了根烟。
过了好一会儿，哈桑才从炮塔里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车的时候，手掌在炮塔装甲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
方晓东看着他每一个举动。那是懂行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69式坦克，100毫米线膛炮，配激光测距仪，有夜视设备。”方晓东靠在旁边的履带架上，语气随意，“这车比苏联人的T-55、T-62还要皮实耐操，维修也方便。”
哈桑从坦克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在中东，坦克主要在沙漠里跑。你这车，沙漠行不行？”
方晓东没接话。他朝赵卫国抬了抬下巴。
赵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哈桑接过来翻开。
英语和阿拉伯语双语的。
第一页是一份测试报告，落款竟然是埃及军方。
报告上记录着69式坦克在沙漠环境下的测试数据——发动机功率衰减曲线、空气滤清器更换周期、履带磨损率、高温环境下火炮射击精度。每一项都有对照数据，有分析图表，有结论。
哈桑翻了几页，合上文件，抬眼看向方晓东。
“你们已经在沙漠里实战过了？”
方晓东把烟头踩灭，笑了笑：
“哈桑先生，有些事我们不用多说。你来之前应该对中式武器做过一些了解，我们中方的武器，不算是世界最尖端的，但一定是最皮实耐用，而且便宜管够。”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我知道，现在的巴格达的局势很复杂，法国人和苏联人在那里，几乎跳过了所有的中间商……”
哈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那里，”方晓东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不怕法国人的情报总局和苏联人的克格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