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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手指像一把生锈的铁钳。
死死扣进扶苏手臂的皮肉里。
隔着粗糙的玄色布料。
能清楚地感受到老头子掌心里黏糊糊的血汗。
指甲抠得很深,几乎要掐进骨膜里。
扶苏眉头微皱。
手臂传来一阵真实的钝痛。
他没躲,也没退半步,任由这双手死死抓着自己。
“哪里来的?”
嬴政粗重地喘着气。
嘴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干渴的土腥气,直接喷在扶苏脸上。
老头子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天下,没有朕不知道的兵马!”
扶苏低头,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
他抬起左手。
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嬴政的虎口上。
拇指按住老头子发白的指关节。
微微发力。
硬生生掰开了嬴政痉挛的手指。
“父皇放心。”
扶苏后退半步,理了理被抓出褶皱的宽大袖口。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些,都是孩儿变出来的。”
嬴政愣住了。
干瘪的喉结在脖子里上下滚了两圈。
“变出来?”
他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笑。
像破风箱漏了风。
“你当朕是三岁小儿?”
“上万重甲,连人带马,凭空掉下来的不成!”
扶苏转过身。
看着广场上那片静谧无声的钢铁洪流。
大腿内侧那块新结的血痂,被裤腿布料一蹭。
刺挠得人心烦。
他单手按在腰间的革带上,站直身体。
“大秦的旧规矩,天道看不上。”
扶苏的声音不大。
但在热风里飘得很稳,字字砸在台阶上。
“天道要的,不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软弱书生。”
“更不是一个靠着平衡世家来求稳的帝王。”
“大秦要活,就得见血。”
他伸出手,指着城墙上那排黑压压的重甲龙骑。
“我杀了赵高,宰了胡亥。”
“抄了李斯的家,砍了那群满口酸腐的儒生。”
“我掀了旧桌子,顺了天命。”
扶苏转过头,盯着嬴政。
“天道觉得我做对了。”
“便赐了我这十万大雪龙骑。”
“赐了那亩产万斤的粮食。”
嬴政死死盯着他。
老头子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枯的树皮。
天命。
他打了一辈子仗,求了一辈子仙药。
他砍了多少六国的神像,他最不信的就是天。
凭空变出上万精骑?
他不信。
嬴政猛地转过身。
大步走向台阶边缘。
老寒腿在马背上颠簸了三天,骨缝里全是僵硬的酸痛。
步子迈得有些踉跄。
牛皮鞋底在石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他停在一个守卫台阶的大雪龙骑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一尺。
这名龙骑兵像一尊生铁铸造的铁塔。
比嬴政还要高出大半个头。
正午的烈日打在深寒陨铁面罩上,泛着刺骨的白光。
铁甲缝隙里透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十字形的透气缝里,看不见活人的眼睛。
嬴政仰着头。
他从腰间扯出那半块磨得发亮的青铜虎符。
那是大秦最高兵权的象征。
调动天下兵马的死规矩。
他把虎符高高举起,直接递到龙骑兵的铁面罩前。
“朕乃大秦始皇帝!”
嬴政厉声咆哮。
沙哑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压。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给朕跪下!”
空气凝固了。
热浪在两人之间扭曲。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龙骑兵纹丝不动。
连生铁战靴都没有挪动半寸。
铁面罩后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嬴政的肩膀,平视着前方。
根本没有在这个老皇帝身上聚焦。
就像眼前站着的不是大秦的天子。
而是一块挡路的干巴石头。
嬴政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他不信邪。
大秦的兵,认符也认人。
这张脸,就是天下最大的规矩。
他猛地上前一步。
伸出那只布满血泡的右手,一把抓向龙骑兵手里的陌刀刀杆。
“放肆!朕命令你……”
手还没碰到那根粗壮的白蜡木刀杆。
“铿!”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台阶上炸响。
龙骑兵手腕一转。
长柄陌刀轰然横在身前。
宽厚的刀刃直接对准了嬴政的胸口。
刀槽里还残留着屠杀世家私兵留下的暗红血迹。
一股尸山血海里的杀气,像盆冰水当头浇下。
嬴政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指尖距离锋利的刀刃只有两寸。
皮肤被刀锋上的寒气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台阶下方。
蒙恬吓得魂飞魄散。
“护驾!”
他嘶吼着拔出佩剑,连滚带爬地冲上汉白玉台阶。
身后的几名铁鹰锐士也跟着扑了上来。
甲片碰撞,乱成一团。
没等他们靠近嬴政。
龙骑兵周围的十几个同袍,同时转动陌刀。
“哗啦。”
十几把沉重的生铁重刃,齐刷刷指向蒙恬等人。
铁桶般的刀阵瞬间成型。
森寒的刀光连成一片,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蒙恬硬生生刹住脚步。
鞋底在石板上搓出两道白印,扬起一阵灰。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不敢往前迈半步。
他毫不怀疑,只要再动一下,这群怪物会立刻把他们剁成肉泥。
嬴政站在刀刃前。
没有退。
他看着那把带着血腥味的陌刀。
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像一头老迈却不肯低头的狮子。
老头子这辈子,还没被自己的兵拿刀指过。
“退下。”
一声平静的指令在台阶上方响起。
扶苏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随意地挥了挥宽大的玄色衣袖。
声音不大,连调子都没变。
指令刚出口。
“唰!”
架在嬴政胸前的陌刀瞬间收回。
十几名龙骑兵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轰!”
咸阳宫广场上。
上万名大雪龙骑,包括台阶上的这十几人。
同时单膝砸在青石板上。
生铁膝甲重重撞击地面。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咸阳宫广场的地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远处大殿屋檐上的瓦片被震得簌簌作响。
上万人。
上万把长柄陌刀。
齐刷刷地低垂,刀尖点地。
所有的生铁头盔,全都朝着扶苏的方向,深深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没有一个人看嬴政一眼。
他们只认一个主子。
大秦的长公子,扶苏。
风卷起地上的黄土。
打在嬴政僵硬的老脸上。
他举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手里捏着的那半块青铜虎符,显得像个毫无用处的破烂铜片。
沉重,冰冷。
透着一股滑稽的可笑感。
嬴政慢慢转过身。
动作迟缓得像个生锈的提线木偶。
老头子看着台阶上方那个穿着玄袍的青年。
看着那个受上万人铁血膜拜的儿子。
阳光给扶苏的肩膀镶上了一层金边。
宛如神明。
大秦的兵权,没了。
在这咸阳宫里,他这个始皇帝,被彻底架空了。
他号令不了一兵一卒。
那张圣旨,那块虎符,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只要扶苏点点头,他随时可能被这群铁甲怪物碾碎。
如果是以前。
或者是面对其他的儿子和权臣。
嬴政现在一定会愤怒。
暴怒,杀人,不顾一切地拔出太阿剑夺回权力。
但此刻。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
手里捏着废掉的虎符,脚边丢着那把帝王之剑。
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亩产万斤的泥疙瘩。
那账册上堆满国库的黄金生铁。
还有眼前这支绝对忠诚、连他都感到绝望的无敌铁骑。
这股力量,完完全全只属于扶苏。
不听朝廷调度,不受世家裹挟。
这是天赐的杀戮机器。
嬴政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胸腔里那股被夺权的屈辱和愤怒,像阳光下的残雪。
在极致的震撼面前,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钻出来的滚烫。
滚烫的野心。
滚烫的霸业。
他没有因为失去兵权而大发雷霆。
老头子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一种压抑不住、快要撕裂胸膛的极度亢奋。
他抬起头。
干瘪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里。
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死死盯着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