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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泠坐在床沿,盯着面前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努力回想。
她使劲回想,想自己穿书之前是干什么的,住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可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的,模糊成一团,就是看不清。
她只能想起一些原文里的片段。断断续续的,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边角碎了,字迹洇开了,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大概的意思。
原著里这个炮灰,也叫钟泠,跟她一样的名字。
母亲一个多月前没了,肺上的病,拖了很久。父亲钟大福是院里出了名的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十天里有八天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也多半是翻箱倒柜找钱。
原主高中没念完便退了学,没能顶上母亲的工作,只能靠街道零零碎碎介绍些活计过日子。
糊纸盒、拣煤核、替人洗床单,什么活都接,一个月拼死拼活,也不过二十来块。
幸亏这房子是她妈单位分的福利房,否则她这点钱,交了房租生活就很艰难。
这个院子,在原著里就是个鱼龙混杂的、充满人间烟火气又暗流涌动的大杂院。
大杂院里住着是十几户人家,有赌徒,有刑满释放犯,有风流寡妇,等等,还有一群只负责看热闹、不负责动脑子的邻居。
寡妇秦红会踩缝纫机给人做衣裳,在胡同口支了个小摊,日子过得比旁人滋润些。
可她那双眼睛总不安分,见着个周正男人就多瞟两眼,院子里背地里说她闲话的人不少。
贺铮是四个月前才回来的。
他十八岁那年摊上官司,坐了整整七年牢。
回来之后在运输公司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开大车跑长途,三五天回来一趟。
院里的人怕他。
一个坐过七年牢、又没亲没故的人,谁也不愿意沾上。
原著中,秦红一口咬定贺铮对她动手动脚,院里还有人跟着添油加醋。贺铮被铐走后,不知怎么又逃了回来。
那一晚,他提着刀进了大院。
至于书里有没有交代别的内情,钟泠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段写得血糊糊的,院里死了不少人,原主就住在贺铮隔壁,更是连逃都没来得及逃。
门被一脚踹开。
刀光一闪。
人就没了。
原主甚至没有一句遗言。
而女主因为那场祸成了孤儿,后来被一位大领导收养,从此离开大杂院,换了一个活法。
再往后,就是几个出身不凡的年轻人围着女主打转。这个误会,那个吃醋,爱得死去活来,折腾得没完没了。
钟泠当初看书时,只顾着听朋友讲热闹,连瓜子皮都嗑了一桌,哪里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落进书里,还成了那个连遗言都没混上的倒霉蛋。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凭什么?
女主要换一个活法,原主就非得把命搭进去?
她死得连个水花都没有,不过是为了告诉读者:女主小时候真苦,那位大领导的收养对她真重要。
可谁来拉原主一把?
玛德,怎么没人给原主一个转机?怎么没人从天而降把她从这间漏风的小屋里拎出去,拍拍她的脑袋说"你别怕,以后跟着我过好日子"?
钟泠越想越气,气得鼻子有点酸。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咽回去,猛地从床上站起来。
不行。得活着。
她今天已经把原著里的第一步搅乱了。
秦红的诬告没能坐实,贺铮没被铐走,原著里那场半夜的血案,至少眼下不会发生。
今晚,她应该不会死。
可活过今晚远远不够。
她得先弄清楚自己有多少钱、多少粮,能不能保住这间屋,还得想办法找份稳当的活,免得没等原著剧情找上门,她先把自己饿死。
钟泠走到窗前,扒着窗户框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亮起几盏昏黄的灯,那是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一团一团地嵌在夜色里。
有人家飘出来饭菜的香气,热油炝锅的味道混着葱花和酱油,馋得她肚子又"咕噜"一声响。
隔壁收音机里的戏曲已经换了,变成了一段相声,两个男声一捧一逗,底下有观众在笑,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裹了一层布。
这院子活着呢。
热腾腾地活着。
几十口人,吃喝拉撒,吵吵闹闹,家长里短。
钟泠深吸一口气。
好了。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什么原文,什么炮灰,什么女主多角恋,跟她没关系。她现在的目标就一个,活下去。
好好地、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苟到大结局,苟到这本书翻完最后一页,世界不崩,她就不死。
贺铮现在欠她一份人情。
只要她把这份人情用好了,说不定命中的那劫难就躲过去了。
她把这些事情先放到一旁,开始检查原主留下的东西。
屋里很小,一张单人木床,一张缺腿木桌,一个掉漆的立柜,墙角摆着炉子,旁边堆了半筐蜂窝煤。
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钟泠翻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找出钥匙。
锁一打开,里面的东西少得叫人心酸。
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
三斤全国粮票,两斤地方粮票,两张半尺的布票,还有几张她暂时认不全的副食品票。
钱更少。
一张五块,两张一块,外加五张一毛。
七块五。
钟泠把钱数了两遍,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米面要票,煤要钱,油盐酱醋也没有白来的。七块五看着不算一分没有,可真要过日子,连半个月都未必撑得住。
铁盒底下还压着一张医院收据。
纸已经被摩挲得发软,上面的日期却看得清楚。
一个多月前。
原主的母亲就是那时候去世的。
丧事办得很简单,听说连棺材钱都是院里几户人家凑的。
钟泠把柜子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关于原主亲爹钟大福的任何线索。
那赌鬼如今在哪儿?
什么时候会回来?
会不会知道她手里还剩七块五?
钟泠盯着桌上的钱,立刻把其中五块重新包好,正想另找地方藏起来,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