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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长发及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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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长发及腰(第1/2页)
    她站在竹林边缘,一棵竹子旁边。
    青色道袍,长发及腰,手里拿着一卷书。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她的道袍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像远山的颜色,又像深潭的水色。道袍的布料很软,垂坠感很好,风一吹就飘起来,风停了就落下去,像水波,像云影。衣襟和袖口处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光打在上面的时候才会隐隐发亮,像月光照在湖面上。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很简单的发髻,没有多余的装饰。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起来,拂过脸颊。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化妆的白,是一种天生的、像玉一样的白。白得透明,白得发亮,白得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眉毛很长,微微弯着,像远山的轮廓,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但看不到底。你以为能看到她的心,其实只能看到你自己的倒影。她的鼻梁很挺,嘴唇不薄不厚,微微抿着,没有笑,但嘴角有一点点天生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平和。一种看惯了云起云落、花开花谢的平和。
    她站在那里,不像一个人,像一座山。一棵树。一泓水。她跟周围的竹林、松树、石头、晨雾融为一体,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在那里,好像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好像她还会一直站下去。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她的道袍在风里飘,她的头发在风里飘,但她的身体没有动。她像一根竹子,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
    陈元良看着她,她也看着陈元良。
    “你是陈守山的孙子?”她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像水滴落进深潭。不冷不热,不急不缓,没有好奇,没有惊喜,没有敌意,也没有友好。只是确认一个事实。像看一株草,知道它叫草。像看一朵云,知道它是云。
    “是。”陈元良说。他的声音在竹林里显得很粗,很笨,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她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大石头上。那块石头上的太极图在晨光里很清晰,阴阳鱼的线条很流畅。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翻开手里的书。书很旧,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她翻到某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
    “五行阵被改过了。”她没有抬头,“你爷爷的笔记没用。”
    “我知道。昨天你说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就散了。“你记性不错。”
    “你昨天说的,我记得。”
    她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朝竹林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陈元良跟在后面,马腾跟在最后面。三个人穿过竹林,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小路往上走。说看不见,是因为路面上没有石阶,只有被踩实了的泥土和偶尔露出来的树根。但她走得很熟,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像走过一万遍。
    她的步伐很轻,像踩在云上。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道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沾了露水,颜色深了一些。她走路的时候身体不动,只有腿在动,像飘一样。陈元良盯着她的背影,看得有些发呆。她的背很直,肩膀很窄,腰很细,道袍在腰的位置收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元良,”马腾在后面压低声音,“她走路怎么没声音?”
    “嘘。”
    “哦。”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竹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巨大的松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影。松树下面有一块石板,青石的,很平整,上面刻着一个太极图。
    “这是真正的入口。”她站在松树旁边,看着那块石板,“你们昨天找到的那个,是假的。几百年前建的,用来迷惑盗墓贼。”
    马腾张大了嘴。“假的?我们昨天白忙活了?”
    她没有回答。她走到石板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太极图上画了一个圈。她的手指很白,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手指在石板上划过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毛笔在宣纸上走。石板上的太极图开始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一种气。陈元良能感觉到,龙脉珠在胸口跳了一下。
    “你爷爷教过我这个。”她站起来,看着陈元良,“他说,真正的入口,只有守山人知道。他让我守住它,等你来。”
    陈元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爷爷说,你会来。我等了二十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陈元良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我来了。”他说。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在流,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流。
    “嗯。”她说。然后转身,朝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再来。今天太晚了。”
    “还早呢,才早上——”
    “我说太晚了。”她没有回头,走了。青色道袍在竹林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吞掉了。
    马腾站在松树旁边,挠了挠头。“元良,她怎么说明天?现在才早上八点。”
    陈元良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板上。石板是凉的,但下面是热的。地下的气在涌动,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明天再来。”
    “为什么?”
    “她说了,太晚了。”
    “可是——”
    “走吧。”
    他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竹林里的雾散了,空地上只有那棵老松树和那块石板。她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她就在附近。在竹林深处,在某棵竹子旁边,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他。
    他把手放在胸口,龙脉珠在跳。比刚才慢了一些,节奏也稳了一些。不是紧张,是——安心。
    回到客栈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花瓣上还挂着露珠,风一吹就滚下来,砸在地上,碎了。马腾坐在院子里喝茶,喝得咕咚咕咚的,像牛饮水。
    “元良,你说那个道姑——顾清尘,她到底多大?”
    “不知道。”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但说话像老人家。‘我等了二十年’——她等你等了二十年?那时候她还没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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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元良没有回答。他坐在桂花树下,把罗盘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指针安安静静的,指向南方。不是山的方向,是南。真正的南。那个力量——那个在竹林里牵引他的力量——消失了。不是走了,是藏起来了。像一个人躲在门后面,你看不到她,但你知道她在那里。
    “元良?”马腾看着他。
    “嗯?”
    “你是不是喜欢她?”
    陈元良的手指在罗盘上停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道姑?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沈总、秦队、小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看沈总的时候,你是尊重的。看秦队的时候,你是信任的。看小蔓的时候,你是温暖的。但看那个道姑的时候,你是——”马腾想了想,找了一个词,“你是小心的。怕吓着她似的。”
    陈元良没有接话。他把罗盘收好,揣进怀里。“我去街上走走。”
    “又走走?你不吃饭了?”
    “不饿。”
    他走出客栈,沿着主街慢慢走。街上的游客多起来了,三三两两的,举着手机拍照。几个道士从身边走过去,道袍在风里飘。卖豆腐脑的老头醒了,在吆喝——“豆腐脑——甜的咸的都有——”声音很大,在街上回荡。
    他走到主街尽头,拐进了昨天那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巷子尽头,前面是竹林。他站住了。
    她没有站在竹林里。竹林空空的,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竹林外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竹叶沙沙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回到客栈的时候,马腾已经在房间里睡午觉了,呼噜声震天响。陈元良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把《守山笔记》从帆布包里掏出来,翻到龙虎山那一页。爷爷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龙虎山,天师府后山,有地宫。地宫有三道门。第一道门八卦锁,第二道门五行阵,第三道门血脉禁制。五行阵后人有改动,慎之慎之。”
    他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画的不是地图,是一棵树。松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树根从土里拱出来。树的旁边站着一个很小的身影,穿着道袍,头发挽着髻。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青尘子,守山人。吾之传人。善待之。”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书皮上,蓝色布面泛着暗沉的光。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腰上缠着雾,山顶上的塔在雾里若隐若现。塔的旁边,有一棵松树。松树的下面,有一个人。青色道袍,长发及腰,站在松树下,像长在那里一样。
    她站在松树下,好像在看他。隔着一座山,隔着一层雾,隔着一片竹林。
    他把书收好,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松树下的人不见了。只有雾,只有树,只有风。
    他把手放在胸口,龙脉珠在跳。很慢,很沉,像地底下流淌的暗河。
    “明天。”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桂花的香气,在风里飘。
    第三天清晨,陈元良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青色道袍,长发及腰,手里拿着一卷书。她背对着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远处的山。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她的道袍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像远山的颜色。她的头发用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起来,拂过脸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山的一部分。他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从天没亮就开始了,也许她根本不需要睡觉,像山上的松树一样,白天站着,晚上也站着。
    马腾还在打呼噜,呼噜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像拉风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桂花树上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在聊天。他看着她,她没有回头。
    “你醒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知道他醒了。也许是从他翻身的那一刻就知道,也许是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知道,也许更早。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不急不缓,不冷不热。
    “嗯。”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山。山腰上缠着雾,山顶上的塔在雾里若隐若现。塔的旁边有一棵松树,很远,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棵树在那里。昨天她站在那棵树下面。
    “你昨晚没睡好。”她又说。还是没有看他,看着山。
    他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气是散的。睡好的人,气是沉的、聚的。你的气浮在表面,像水上的油。”
    他沉默了一下。“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爷爷。想他一个人在外面跑了三十年,到底图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地响,花瓣落了几片,飘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她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你爷爷图什么,你不知道吗?”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他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色T恤、黑布鞋的年轻人,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知道。守护龙脉。”
    “那你为什么还问?”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在问你爷爷图什么。你是在问你自己——值不值得。”
    他的手指攥紧了。她说对了。一字不差。他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爷爷走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留下。一间破木屋,一柜子旧书,一面黄铜罗盘,还有他。他爹一个人在铁皮房里住了好几年,等他回来,等他吃饭,等他叫一声“爹”。值得吗?他不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她不催他,不劝他,不安慰他。只是看着他。像山看着云,像水看着石头,像月亮看着大地。看了很久。
    “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多大?”她问。
    “十九。”
    “他教了你多少年?”
    “十年。”
    “十年。”她点了点头,“你爷爷花十年教你,不是让你想值不值得的。”
    她转过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吧。地宫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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