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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西北野人,东胡蕃子(第1/2页)
景和十五年,四月二十二,各蕃使皆入京。
……
京都南北会同馆
北会同馆之制,异于南馆。
南馆者,檐牙高啄,回廊九曲,以备东南诸藩,示朝廷怀柔之雅量。
北馆则不然,院落广袤,屋宇疏阔,墙垣厚重
院角更设马厩数楹,以备北地使臣携驼马辎重之需。
.......
北馆,天朗气清,春阳穿牖。
院中马嘶时闻,契丹使队三五成群,踞廊下曝日,操契丹土语。
檐角铜铃为风所拂,泠泠清响与粗豪语音相应
南北之异,于此一院判然。
北馆正厅之内,炭火已撤,窗扉半敞,紫檀方桌上列冷食数碟,温酒一壶
两盏铜灯未燃,白昼之下,不过陈设而已。
契丹使臣耶律齐据东首而坐,石青薄袍,魁梧满椅面
其目半阖,鹰隼之相,神色不辨喜怒,唯端杯中酒,不饮亦不置,若有所待。
党项使臣野利旺荣居西首,圆袍,面黄带高原红
较之耶律齐的粗犷,此人望之竟有三分中原士人风仪
不过双目转动之际,精光内敛,隐然有狼顾之相。
二人对坐已逾一炷香工夫,厅中唯闻院外马嘶与亲卫偶尔呼喝之声。
......
许久,终是耶律齐先动。
其伸手提壶,斟酒二盏,一盏推至野利旺荣面前,一盏自捧于掌中。
“野利兄远道而来,路上走了多少时日?”耶律齐声沉而厚。
野利旺荣端盏一嗅,笑意浅淡:“自甘肃西凉府(凉州)途自兴庆府出
过六盘,走秦州,入关中,沿驿道至此,凡二十有一日。”
“倒是耶律兄自辽东来,程途更远?”
耶律齐不答此问,独饮半盏,搁下时目光微抬,落于野利旺荣面上
“南人之酒,淡薄如水,不若北地酒烈。
不过此其屋舍炭火之暖,远胜北地枯松之烬。”语稍顿,眸色转沉
“野利兄此行,主上许了多少?”
野利旺荣笑意未减,捻须而应:“金帛之事,主上自有筹算。
某不过一介奔走之徒,奉命而言,奉命而止。”
语罢,端盏浅啜,搁下时复道
“契丹如今尚且稳当?”
“稳当?”耶律齐短笑一声
“甘肃三镇在尔等手中数载,大周边报日益加急
冯衍虽退,沈端又起。何尝稳当?”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稍变。
野利旺荣端盏之手悬于半空,微顿,复如常,随即搁下。
“耶律兄此言,似有所指。”野利旺荣抬目,目沉如狼
“你我各为其主,所求不同。
君欲辽东之地,某欲甘肃之土。
各取所需,各安其分,岂非两便?”
耶律齐不接此语,反倾身向前,肘压案沿,目光逼视:“野利兄,明人不说暗话。”
“尔等之愿不过‘世世代代臣服’,换甘肃三镇永属党项。
我契丹所图‘真金白银’,换辽东三镇归契丹。
你我皆须大周点头,可大周不会同时点头。
既然如此......”耶律齐略顿,身向后靠,复归椅中,声调转低
“你觉着,御座上的天子,会先应谁?”
野利旺荣默然片刻,端盏饮尽,搁下时目色已冷:“耶律兄,这话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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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子应不应,不在你我之言,而在你我之势。
你我两家,分据东西,各有所恃。
若大周不应你,我便在甘肃纵兵。
若大周不应我,你可在辽东叩边。
他顾东则失西,顾西则失东。
此消彼长,大周焉敢不应?”
耶律齐闻言,嘴角微扯,笑意却不达眼底:“野利兄这般说法,倒像你我已是盟约之邦了。”
说罢,重新端起酒壶,自斟一杯饮尽
“可你我心知肚明,今日之座,不过各取所需。
出了这道门,你是西野人,我是胡种蕃子,井水不犯河水!”
“这,便足够了。”
“胡种蕃子”四字入耳,野利旺荣眉梢微动。
“耶律兄称某为西野人,某称君为胡种蕃子,彼此彼此。
然则今夜这一席酒,终究是两家共饮。
某只问耶律兄一句......”
他微微前倾,目光直直钉在耶律齐面上
“若大周以边军压甘肃,契丹之可真愿动一动?”
耶律齐没有答话。
反之过了片刻,方才开口
“野利兄若在甘肃被大周困住,我契丹自然会在辽东摆出南下的架势。
这不需盟约,亦不需文书。
你我皆明,大周越强,你我越难。
彼此牵制,方是求生之道。”
野利旺荣听他此言,面上那层冷意终是微微松动了些许。
他端起杯,朝耶律齐遥遥一举:“既如此,便一言为定。
你替你主上谈辽东,我替我主上谈甘肃。
大周应也好,不应也好!
两家之手,不伸入对方碗中。”
耶律齐亦举杯,与野利旺荣遥遥一碰。
......
谈罢,耶律齐先起身,整了整袍领,朝野利旺荣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院中春阳正盛,白晃晃。
耶律齐行至廊下,脚步微顿,侧目瞥了一眼身后敞开的厅门,嘴角扯了一下:
“呵,什么东西。”
“茹毛饮血的货色,也学汉家掉书袋。学了这些年,连一句人话都说不囫囵。
啧,野人学舌,畜生穿靴。
穿了靴子,走路还是四脚着地的模样。”
此话一出,身后随行的契丹亲卫耳闻,亦是咧嘴一笑。
......
与此同时,野利旺荣独坐原处,缓缓靠回椅背,侧望院中契丹亲卫三五成群呼喝,搁下空杯,低声自语
“一群啃草根的畜生,披了绸缎也改不了牲口棚里的味儿。
连说话的腔调都像在赶马……
舌头捋不直的东西,也配在这会同馆里充什么人物。”他嗤笑一声
“到底是给大周看羊的。”
……
北会同馆的春昼,犹长。
明日之事,无人能料。
唯此一席酒,一番话,石子投渊,涟漪虽微,终将荡至该至之处。
《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契丹与党项,虽各怀鬼胎,然彼此皆知。
若无对方牵制大周,己身之谋,不过镜花水月。
今日之谈,非盟非约,乃借石攻玉之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