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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死亡边缘脱身的,秦破满脸苍白。
他双目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淌。
一双铁手手还在发抖,那杆方天画戟还在他手中,可他现在连握都握不稳了,戟杆在他掌中微微晃动,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枯枝。
良久,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挤出一句话。
「葵花……是葵花神功……你居然……」
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惧,有后怕,还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根本无法抑制的寒意。
方惟海依旧站在原地,黑色披风纹丝不动,银灰色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连呼吸都没有乱。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根刚刚弹射出绣花针的手指,那根手指白皙如玉,修长如葱,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他轻轻吹了吹指尖,随后不知如何变出一把锉刀,细细打磨起指甲。
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
「秦将军。」
「令郎的脾气,得改改了,年轻人火气太旺,容易伤身。」
「这次咱家就不跟令郎计较了,再有下次,咱家可不会再给你机会救令郎了。」
他顿了顿,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落在秦言脸上,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好了,陛下和三皇子让咱家今日带来的话,已经带到了,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多的咱家也就不说了。」
说完他转过身,向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秦将军,咱家在胜洲,等你的好消息。」
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后,他迈步跨过门槛,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厅外的暮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秦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在发抖,那杆方天画戟还握在手中,可他连举都举不起来了。
他的右脸颊上,那道被绣花针划出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丶触目惊心的湿痕。
他想起方才那枚针,想起它在眼前急速放大的那一瞬间,想起那股冰冷的丶如同蛇信般舔舐着他额头的杀意。
如果不是父亲拉了他一把——
他不敢想下去。
「父亲——」
秦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方惟海……他也是天人境?」
秦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方惟海的实力超越了他的认知,从刚才从容来看,可能已经达到了天人巅峰的修为。
毕竟三十年前,仅凭六成葵花神功的方惟海就已经是天人境后期了。
秦破的手指在戟杆上微微攥紧,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葵花神功,传闻修炼时需要彻底斩断七情六欲,方能大成。
方惟海从南宫苍溟还是皇子时便追随左右,至今四十余年,他的七情六欲,恐怕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被他自己斩得乾乾净净了。
这样的人,比任何武功高手都更可怕。
因为他没有弱点。
秦言站起身,走到秦破面前,伸出手,从他手中拿过那杆方天画戟。
这一次,秦破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抵抗,他松开手,任由父亲将画戟拿走,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愤怒还在,恐惧还在,可那愤怒和恐惧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破儿。」秦言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你记住。」
他将画戟靠在兵器架上,转过身,看着秦破。
「这世上,武功高低,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惟海再强,也不过是一把刀。真正致命的,是握刀的那只手。」
「我们现在的敌人,不是方惟海,不是三皇子,不是那二十万禁军。」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我们的敌人,是南宫苍溟。」
秦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言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秦贤。」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稳。
「末将在。」
「传令三军,即日起,希凰城戒严,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各营将领,不得擅自离营。」
「是。」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厅外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中,「派人去羽霜。」
秦贤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将军的意思是——」
「告诉叶川。」秦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就说,秦言愿意赴秦王之约。」
厅中安静了一瞬。
秦破抬起头,看着父亲,看着那张依旧沉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逐日谷与沈枭会面的那一刻起,父亲就已经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是,末将这就去办。」
秦贤抱拳,转身大步走出厅外。
秦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秦破站在他身侧,望着父亲,望着他鬓角那几缕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发,望着他眼角那几道比昨日更深了几分的皱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乾涩得发不出声。
「父亲。」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秦言睁开眼睛,看着秦破,看了很久。
「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南宫苍溟举起屠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深沉的疲惫。
「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厅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落在那片看不见尽头的丶黑暗的天际线上。
「回不去,不代表活不下去。」
「破儿,你记住,这世上,从来没有绝路。」
「只有不愿意找路的人。」
轰——
就在这时,方才被绣花针钉中的石柱忽然无预兆的坍塌。
父子二人齐齐骇然。
「不亏是四大神功之一啊,也唯有阴阳大悲赋可以与之抗衡。」
秦言脸色沉重。
「但自大悲老人后,天下间再无人能练成完整的阴阳大悲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