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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晨钟暮鼓与下马威(第1/2页)
第87章晨钟暮鼓与下马威
次日寅时三刻,天色漆黑如墨。
第一声钟响从书院钟楼传来,沉闷,厚重,在寂静的山间炸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急促,一下接一下,仿佛催命一般。
陆怀瑾正在梦中与周公对弈,忽听头顶传来“咚咚咚”的拍门声,力道之大,震得门板直颤。
“陆兄!陆兄快醒!晨钟响了!”
是陆子衿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陆怀瑾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
窗外仍是黑沉沉的,唯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影。
“什么时辰了?”他哑着嗓子问。
“寅时三刻!
快!
只有一刻钟!“陆子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穿戴整齐,明伦堂前集合!
去晚了要受罚的!“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
寒气瞬间袭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摸黑找到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快速套上衣衫,手忙脚乱地束发。
铜镜中映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昨夜整理行囊、熟悉书院环境,折腾到子时才歇下。
这一觉还没睡够一个时辰,便被钟声惊醒。
他系好最后一根束发带,匆匆整理衣冠,推开房门。
陆子衿已在门外等候,同样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但动作却比陆怀瑾利落得多。
显然,书院的作息他已经适应了。
“快走快走!”陆子衿拉着他便往明伦堂方向跑。
两人穿过一条条回廊,踏过青石板路。
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沿途已有不少学子从各处斋舍涌出,皆是衣衫整齐、步履匆匆。
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眼睛,但无一人敢放慢脚步。
钟声仍在响,一声紧似一声。
待他们赶到明伦堂前时,堂前的空地上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百余名学子按斋舍列队而立,鸦雀无声。
明伦堂檐下,灯笼高悬,照得一片通明。
韩文远身着深蓝色儒袍,背手立于堂前台阶之上,面色冷峻。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陆续赶到的学子,每扫过一处,那处的学子便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陆怀瑾和陆子衿混入队列,站定。
陆怀瑾喘息未定,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衣襟。
钟声戛然而止。
寂静。
明伦堂前,落针可闻。
韩文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辰时初刻,晨读始。迟到者,罚抄《大学》十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日,本督学亲自督导。
望诸位恪守规矩,用心诵读,莫要辜负这晨光。“
众人齐声应诺。
陆怀瑾随着众人躬身,心中暗忖:这韩文远,果然如陆子衿所言,规矩甚严。
寅时三刻便要集合,这作息,比他当年考研冲刺时还要狠。
韩文远挥了挥手,示意开始。
一名书童捧着一摞书册上前,分发给各队列前排学子,再依次传递。
陆怀瑾接过书册,借着灯光一看,封面上写着《大学》二字。
晨读内容是《大学》首章。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有人起头,声音清朗。
随即,百余名学子齐声跟读,声音汇聚成一片洪流,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陆怀瑾跟着诵读,声音融入其中。
《大学》首章,他前世便烂熟于心,此刻再读,只觉古人的智慧,历久弥新。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诵读声朗朗,整齐划一。
陆怀瑾读着读着,眼皮开始打架。
昨夜睡得太少,此刻站在寒风中,强撑着诵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悄悄打了个哈欠,用手掩住。
“陆怀瑾。”
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诵读声。
陆怀瑾一怔,循声望去。
韩文远的目光,正直直地落在他身上,锐利如刀。
“出列。”
全场寂静。
陆怀瑾愣了一瞬,随即走出队列,在众人注视下,站到了堂前空地上。
韩文远上下打量他,眉头紧皱:“仪容不整,有辱斯文。”
陆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并未发现何处不妥。
韩文远抬手,指向他的头发:“束发带松散,衣冠不整。
读书人当修身正己,你这般模样,如何为同窗表率?“
陆怀瑾抬手摸了摸,果然,一根束发带不知何时松了,几缕碎发散落在耳畔。
他心中苦笑。
方才出门匆忙,竟是系得不牢。
“学生疏忽,督学见谅。”他拱手道。
韩文远却不买账,冷声道:“罚你今日晨读站立诵读,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队列中隐约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陆子衿站在队列中,脸上露出愤愤不平之色,却被身旁的学子拉住袖子,示意他莫要出头。
陆怀瑾并未争辩,只是拱手应道:“学生领罚。”
他站直身体,面向众人,声音平稳清晰地继续诵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晨风,传入每个人耳中。
队列中的学子们面面相觑,有的露出同情之色,有的则是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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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临安解元,传闻中智破孟广源绑案的才子,会如何应对韩督学的刁难?
陆怀瑾不紧不慢地诵读着,仿佛周遭的目光与议论都与他无关。
韩文远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神色难辨。
待《大学》首章诵读完毕,陆怀瑾停下,转向韩文远。
“督学,学生有一惑。”
韩文远眉头微挑,示意他说。
陆怀瑾拱手,语气平和:“圣人云‘修身齐家’,这‘修身’,是修内心之德,还是修外表之冠带?”
韩文远脸色微变。
陆怀瑾继续道:“若仅因冠带稍松,便责其有辱斯文,是否舍本逐末?”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方才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学子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陆怀瑾,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这可是韩督学啊!
书院中最为严苛的督学,执规矩如铁,从不容人质疑的韩文远!
陆怀瑾竟敢当众顶撞?
陆子衿站在队列中,目瞪口呆。
好胆量!
韩文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盯着陆怀瑾,眼中寒意暴涨,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气氛一时僵凝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一声呵斥:
“陆怀瑾!休得诡辩!”
陆怀瑾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者从侧面走出,正是今日负责经义课的苏夫子。
苏夫子手持戒尺,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赞同之色。
“尊师重道,规矩礼仪,便是修身之始!”他厉声道,“你初来乍到,便敢质疑督学教诲,是何道理?”
陆怀瑾转向苏夫子,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夫子教诲的是。
学生受教。“
他没有再争辩,安静地退回队列。
韩文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继续晨读。”
诵读声再次响起,但气氛已然不同。
学子们的声音依旧整齐,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陆怀瑾所在的方向。
有人暗暗佩服,有人心生忌惮,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好戏。
陆怀瑾神色如常,跟着众人诵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他的眼底,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韩文远对他的针对,似乎并非仅仅因为“赘婿”身份或“家眷入院”之事。
那眼神中的恨意,太过深沉,太过刻意,不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应有的情绪。
这其中,必有隐情。
晨读结束,天光已大亮。
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回斋舍用早饭,有的则直接前往讲堂,准备接下来的课程。
陆怀瑾收拾好书册,正要离开,陆子衿追了上来。
“陆兄!”他压低声音,一脸紧张,“你方才太大胆了!
韩督学最恨别人质疑他的规矩,你这样顶撞,怕是……“
“怕是什么?”陆怀瑾淡淡问。
陆子衿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拉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下。
“你可知韩督学为何对你这般针对?”他压低声音问。
陆怀瑾看他一眼:“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陆子衿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我也是前些日子听几位学长闲聊,才得知一二。
韩督学原是临安学政,在任时颇有政绩,前途一片大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年前,他保举了一份惊世策论上呈朝廷。
那份策论针砭时弊,见解独到,据说连几位阁老都为之侧目。“
陆怀瑾眉头微皱:“后来呢?”
“后来……”陆子衿声音更低,“那份策论被人弹劾,说是’狂悖之言,蛊惑人心‘。
韩督学因保举之罪,被贬离临安,发配偏远州县。“
他叹息一声:“祸不单行。
韩督学被贬途中,其妻染病,药石无灵,病逝于路。
韩督学从此性情大变,对规矩礼仪看得极重,对商贾之家与赘婿出身更是深恶痛绝。“
陆怀瑾沉默。
陆子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
“那份策论……据说作者,便是你。”
陆怀瑾脚步微微一顿。
“临安解元,陆怀瑾。”陆子衿轻声道,“二年前,你还只是临安府学的一名生员,却写出那般惊世之文。
韩督学慧眼识珠,亲自保举,却因此获罪,妻离子散……“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
陆怀瑾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晨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子衿看着他,试探着问:“陆兄,你……还记得那篇策论吗?”
陆怀瑾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望向明伦堂的方向。
那里,韩文远的身影已经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台阶,和几盏尚未熄灭的灯笼。
“走吧。”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该去上课了。”
陆子衿一愣:“你……”
“经义课,苏夫子讲‘君子慎独’。”陆怀瑾迈步向前,声音平静,“迟到不好。”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陆子衿一眼。
“多谢告知。”
陆子衿怔了怔,随即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回廊,朝讲堂方向走去。
晨光渐盛,书院中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陆怀瑾知道,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