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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上来试试新车。”
扶苏掀开黑色的丝绸车帘。
阳光打在车厢内部,反出一层柔和的暗光。
嬴政站在原地没动。
老头子皱着灰白的眉毛。
那双熬出黑眼圈的老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大木棚子。
四匹马,四个轮子。
大秦的车全是两个轮。
轮子多了,转弯不灵活,遇到个土坑容易翻车。
这规矩几百年没变过。
嬴政没接话。
他走上前,绕着马车转了半圈。
停在后车轮边上。
他蹲下身子,骨节发出两声干涩的脆响。
粗糙的大手伸进车底。
摸向那几根盘旋的钢条。
冰凉。
硬扎。
这是骊山兵工厂刚炼出来的精钢。
嬴政捏了捏,钢条纹丝不动。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狐疑地看了扶苏一眼。
“这铁疙瘩能跑?”
扶苏没解释,做了个请的手势。
嬴政迈开腿。
踩着结实的硬木踏板,钻进车厢。
一进去,老头子就愣住了。
车厢里铺着一整张雪白的羊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排座椅包着柔软的熟牛皮。
中间固定着一张红木小茶几。
茶几上,甚至还摆着两只装满热水的青瓷杯。
水面冒着袅袅白气。
嬴政在主位上坐下。
屁股刚挨着座椅,底下的牛皮就往下陷了半寸。
包裹住他酸痛的尾椎骨。
老头子舒服地从鼻腔里哼出半声气音。
扶苏跟着上车,坐在他对面。
放下车帘。
敲了敲车厢的木板。
“走。”
车外的马夫一甩皮鞭。
“啪!”
四匹黑马同时发力。
车轮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滚动起来。
嬴政瞬间屏住呼吸。
他双手死死抓住牛皮座椅的边缘。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后背紧紧贴着车壁。
全身肌肉绷得像一块干硬的老树皮。
他在等。
等那股熟悉的、能把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剧烈震动。
他太清楚坐马车是什么滋味了。
当年东巡天下。
天子六驾,排场够大。
但走在坑洼不平的黄土官道上,两轮马车就像个发疯的野猪。
上蹿下跳。
老头子在车里被颠得胃酸直往嗓子眼涌。
好几次扶着车门吐得两眼发黑。
大腿根被硬木座位磨得全是血泡,皮肉粘在裤子上。
晚上到了驿站,连腰都直不起来,全靠太监用药酒死命搓。
那简直是拿命在熬。
现在车启动了。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嬴政绷紧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瞪圆了老眼。
四下打量着封闭的车厢。
马蹄声在外面响得像密集的雨点。
车窗外的景色正在飞速往后倒退。
这说明车跑得快。
但车厢里。
没颠。
一点都没颠。
只觉得身体随着路面有轻微的上下起伏。
就像坐在一艘行驶在平静湖面的大船上,软绵绵的。
底下的精钢弹簧,把地面的震动全吃了个干净。
嬴政松开抓着座椅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他慢慢俯下身,凑到那张红木小茶几前。
死死盯着那两只青瓷杯。
杯子里的热水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一滴水都没溅出来。
连桌面上都是干的。
老头子伸出颤抖的食指。
点了一下杯子边缘。
热的。
水还在。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扶苏。
嘴巴张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这路平。”
扶苏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
“加上车底下的弹簧。”
“在上面绣花都没问题。”
嬴政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一把掀开侧面的透明玻璃车窗。
秋风夹着凉意,瞬间灌进车厢。
把他的灰白头发吹得凌乱。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在车轮下飞速后退。
大秦驰道被这车轮死死咬住。
没有黄土飞扬,没有车辙深坑。
这速度,比他以前坐的两轮马车快了整整三倍不止!
一种从骨髓里钻出来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嬴政。
不用挨颠了。
他这把老骨头,有救了!
这哪里是马车。
这分明是神仙坐的辇!
“快!”
嬴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一巴掌拍在车窗框上。
冲着外面的车夫大喊。
“再快点!给朕甩开鞭子跑!”
车夫吓了一跳。
赶紧扬起牛皮长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四匹骏马嘶鸣。
四轮马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冲出了咸阳宫的宽大宫门。
驶上咸阳城的主街。
新铺的水泥大街宽阔平整。
街边的百姓正提着篮子买菜。
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
回头一看。
一辆巨大的黑色怪车,四个轮子转得看不清辐条。
像头黑色的巨兽一样狂飙而来。
人群吓得轰然散开。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脚下绊蒜。
摔在路边,两筐大白菜滚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屋檐下。
满脸惊骇地看着那辆马车带着一阵狂风卷过去。
“驾!”
嬴政在车厢里听着风声呼啸。
老头子彻底来劲了。
他干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风把他的脸皮吹得发紧。
他不管不顾,放声大笑。
笑声在狂风中被扯得稀碎,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痛快。
爽。
太爽了。
他当了三十年大秦的王。
打下六国,坐拥天下。
却从来没享受过这么舒坦的狂飙。
以前坐车是受刑。
现在这是在飞。
“绕城!”
嬴政大手一挥。
“给朕围着咸阳城跑!”
四轮马车在咸阳城的街道上肆无忌惮地狂奔。
从东市跑到西市。
从南城门杀到北城门。
足足绕着都城跑了三大圈。
拉车的四匹黑马浑身被汗水浸透。
马毛贴在身上,直往下滴水。
肺管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吁——”
车夫死死拉紧缰绳。
马车在水泥路上滑行了一段,稳稳地停住。
这里是咸阳城北的一处制高点。
地势开阔。
风吹走身上的燥热。
嬴政坐回软牛皮座椅上。
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兴奋的汗珠。
他双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膝盖。
竟然一点都不疼。
连腰背也没有那种骨头快散架的酸软感。
他掀开面前的车窗帘子。
一阵强劲的北风灌进车厢。
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
嬴政的视线越过高大的咸阳城墙。
望向城外。
一条灰白色的大道。
像是一柄锋利的巨剑,笔直地劈开黄土平原。
没有任何弯折,没有任何坑洼。
在大地的尽头没入地平线。
一路向北。
老头子脸上的狂热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深邃。
他太清楚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了。
有了这不颠簸的四轮车。
有了这条平坦坚硬的灰白大道。
大秦的运粮车可以日夜不停,兵马可以朝发夕至。
这天下,再也没有什么距离能挡住大秦的刀锋。
嬴政的目光灼灼。
眼底倒映着那条直通天际的水泥路。
他转过头,看着对面的扶苏。
手指指向窗外的北方。
声音因为激动而透着几分嘶哑。
“这路,一直修到了长城?”
扶苏推开车门。
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
他走下马车,靴底踩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扶苏走到马车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