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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崇的新朝，是怎么坐稳那把龙椅的？
这个问题，江砚想不透。
一个踩着四百多条冤魂、逼死幼帝、篡了国的枭雄，按理，该是天怒人怨、众叛亲离。可偏偏，他的新朝竟在这乱世里，一日一日坐得越发稳当。
“因为他懂，怎么糊弄人心。”
替江砚解开这个疑惑的，是谢蘅。
—
她在卫府待了半辈子，对卫崇的那套把戏，看得比谁都透。
“卫崇篡位，名不正、言不顺。”谢蘅铺开云记搜集的京城邸报，一条条分析，“所以他做的头一件事，就是——给自己造一个‘天命’。”
“他让那些摹刻的供奉，伪造‘祥瑞’。”
“黄河清了、麒麟现了、石头上凭空‘长’出了‘卫氏当兴’的谶语……这些都是摹刻伪造的死物，被卫崇拿去昭告天下，说是‘天，要他做这个皇帝’。”
—
江砚心头一凛。
摹刻。
那以死物拓印、以假乱真的伪术。当年在明州，石牧以摹刻造以假乱真的古玉；而今，卫崇竟把这伪术用到了伪造天命上头。
“愚夫愚妇，见了‘祥瑞’，便信了他是真命天子。”谢蘅冷笑，“卫崇这一手‘摹刻天命’，骗不了明眼人，却骗得了天下大半惶惶无依的人心。”
真笔与摹刻的分野，江砚此刻看得更清了。
他的真笔，造水车、造守城的关，护活人。
卫崇的摹刻，造伪祥瑞、伪天命，骗人心、固权位。
一个用力量护人；一个用力量骗人、驭人。
—
“光骗，还不够。”谢蘅声音冷了下来，“糊弄不住的，卫崇就用杀。”
她抽出一份邸报。
那上面，记着一桩让满室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惨事。
“中州东境，有一路群雄，叫‘济北军’，聚了数万人，占了三城，公然不服卫崇。”谢蘅一字一句，“卫崇派大军去剿。破城之后——”
“屠了三城。”
“不光屠济北军的兵。连三城里十几万百姓，因为‘附逆’，被尽数屠了。”
—
破屋里，死一般地静。
十几万百姓。三座城。就因为那座城里的群雄，不服卫崇。
“卫崇要的，是‘杀一儆百’。”谢蘅声音发冷，“他把济北三城屠成白地，就是要告诉天下所有不服他的群雄、藩镇——”
“顺我者，可苟活；逆我者，连人带城，鸡犬不留。”
“他用济北三城十几万条命，给这天下立了一个血淋淋的规矩。”
“从此，大半群雄，慑于他的酷烈，或降、或缩，不敢再轻易捋他的虎须。”
—
摹刻伪祥瑞，以糊弄人心；酷烈屠三城，以震慑群雄。
一软，一硬。卫崇就靠这两手，把那本该坐不稳的龙椅，硬生生焐热了。
江砚听完，久久无言。
他原以为，卫崇不过是一个权欲熏心的枭雄。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
卫崇，是一头把人心、把人命都算计到骨子里的、成了精的恶兽。
跟这样的人斗，斗的不只是兵、是城。是人心。是一个“用力量护人”的天下，与一个“用力量驭人”的天下之间，你死我活的较量。
—
“先生。”方岳听得拳头捏得咯咯响，“济北三城……十几万百姓啊……卫崇，他不是人！”
“他是把天下当自己一个人的棋盘。”江砚缓缓开口，声音沉痛，“棋盘上，百姓是子。挡他路的，抬手就清了。”
“可他，忘了一件事。”
江砚抬起眼，望向窗外那安远城一片护民的灯火，眼神锐利如刀。
“人，不是棋子。”
“济北三城那十几万冤魂，那被他‘杀鸡儆猴’吓破了胆的群雄，那被他伪祥瑞骗着的愚夫愚妇——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明白。”
“明白他卫崇的天下，是一座用谎言和血糊起来的空中楼阁。”
“而那楼阁塌下来的那一天——”江砚一字一句，“就是从人心醒过来开始的。”
—
“咱们守安远城、护流民、办义学、分公道——”他望着谢蘅、苏挽、方岳，望着满室的人，“做的，就是这件事。”
“卫崇用摹刻的伪祥瑞、用屠城的血，去骗、去吓这天下的人心。”
“咱们，就用一座活着的城、一碗分到手里的公道、一个能让孩子认字的义学——去一点一点把这被他骗了、吓了的人心，重新唤回来。”
“他，毁人心。咱们，聚人心。”
“这，才是咱们跟卫崇——真正的战场。”
—
众人听得心头滚烫。
原来，他们守着的这座小小的安远城，做着的这些分粮、立法、办学的琐碎小事——竟都是在跟卫崇那篡了国的枭雄，争这天下的人心。
一座城，与一个天下。
看似悬殊。可江砚知道，只要人心这杆秤还没彻底偏过去——他们，就还有赢的指望。
“卫崇的天下，看着大，看着稳。”江砚缓缓道，“可它是从上往下压的——用刀、用谎、用惧，把人心死死摁住。摁得越狠，底下积的怨，就越深。”
“咱们的城，看着小。可它是从底下往上长的——一碗饭、一个字、一分公道，把人心一点一点焐热。焐得越久，扎的根，就越牢。”
“压出来的天下，塌起来，就在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城，却是拔不掉、烧不尽的。”
他这番话，让满室的人，眼里都燃起了一簇火。他们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颗种子——一颗能在这焦土上，重新长出太平的种子。
只要这颗种子还在，卫崇的百万大军，就压不死它。
—
可就在这时，云栀脚步匆匆，从外头闯了进来，脸色是少见的凝重。
“砚生。”她压着声音，“卫崇，不光有摹刻。”
“奴家的暗线探到——那个噬墨的墨渊，投了卫崇。”
“他如今是卫崇新朝的‘国师’。正替卫崇用那‘夺笔吞墨’的邪术，四处搜罗有异能的人……残害无辜。”
“而且——”云栀一字一句，眼里是掩不住的忧色。
“他的爪牙，已经摸到安远城附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