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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爪牙,是在安远城西郊的一个小村,被江砚撞上的。
村里出了怪事。
接连几日,村里失踪了好几个人。都是一些有几分奇特本事的——一个力大过人的铁匠、一个能双手同时写字的私塾先生、一个生了双瞳的货郎。
失踪之后,村口的老井里,浮起几具干瘪的尸首。
那些尸首,浑身的精血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般,只剩一层包着骨头的枯皮。
—
“是噬墨的手法。”江砚蹲在那枯尸旁,脸色铁青。
他认得。当年墨渊,就是靠这“吞墨”之术,把活人的精血、异能吸食一空。
如今墨渊投了卫崇,成了新朝“国师”,便放出他的爪牙,四处搜罗有异能的人——抓去,给卫崇充作异术死士;抓不去、或没用的,就当场吞了炼术。
那失踪的铁匠、私塾先生、双瞳货郎……不过是这吃人的爪牙眼里,几个可供吞食的“墨”。
—
“先生,小心!”
苏挽的警呼骤起。
那吞人的爪牙,竟还没走——它就藏在村中一间破屋里,正拖着一个昏死的村妇,要下毒手。
见江砚一行寻来,那爪牙猛地回头。
那是一个枯瘦如柴、面色青黑的邪徒。它一双眼睛深陷眼窝,闪着贪婪的幽光。一见江砚,那幽光骤然亮了起来。
“好……好香的真墨……”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咯咯声,“主上说的那个鬼画师……是你?”
“你身上这真墨——比那些凡俗的异能,香一万倍……”
—
它扔下那昏死的村妇,张开一张吞吐着黑气的大口,朝江砚扑来。
江砚,却不慌。
经了墨劫、经了“心立则笔生”,他早已不是当年被墨渊夺笔压制的江砚了。
他深知噬墨一脉的命门——夺与吞,靠的是“贪”。你越是用力量去硬撼,它吞得越凶。
于是,他不硬撼。
他咬破指尖,以那立稳了的心,落下一笔。
—
不是铁壁。不是利刃。
是一道寻常的、堂堂正正的“光”。
那墨色的光,纯正、澄澈,是以一颗护人之心为根,落下的。
那爪牙一口吞了下去,本以为又是一顿美味的真墨——
可那纯正的笔意一入,它那贪婪的黑气,便“嗤”地一声,烫了起来!
跟当年江砚那根反烫墨渊的铁条一样——以护人之心为根的正笔意,是噬墨一脉那靠“贪”驱动的邪术,永远吞不下、化不掉的一块烧红的烙铁。
—
那爪牙惨叫一声,五脏如焚,连连倒退。
“不……不可能……”它骇然,“这真墨……怎么烫得像火……”
“因为你只懂‘夺’。”江砚一步逼近,声音冷冽,“你吞得下力量,吞不下护人的心。”
“我这笔意,是用来护那铁匠、那私塾先生、那双瞳货郎的。落到你这吃人的东西嘴里——”
“自然烫得像火。”
苏挽与义勇,趁那爪牙被反噬、连连后退之际,一拥而上。那吞了几个活人的邪徒,在苏挽的剑下、在江砚那反烫的笔意里,终于化作一具比它吞过的枯尸还要干瘪的枯骸。
—
除了这爪牙,安远城西郊那村,救回了最后一个昏死的村妇。可那先前被吞了的铁匠、私塾先生、货郎——
已经救不回来了。
江砚立在那枯井旁,望着那几具被吞干了精血的枯尸,心里沉甸甸的。
他来晚了。若能早两日察觉这村里的异样,这几个手无寸铁、只因生了几分微末异能便招来杀身之祸的百姓,或许就不必死。
那铁匠,听说前几日还给村里娃娃打过小铁环;那私塾先生,教着一村的蒙童认字;那双瞳货郎,走街串巷,捎带着替人传口信……都是些顶顶寻常、顶顶良善的人。可就因为身上那点微末异能,成了墨渊眼里一口可供吞食的“墨”。
“墨渊,如今是卫崇的国师。”他一字一句,“他放爪牙四处吞人、搜罗异能之士。这样的爪牙,恐怕不止一个。这样被吞了的无辜——”
“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
“先生,”方岳愤然,“这些吃人的邪徒,比乱兵、比朔方还可恨!他们专挑有几分本事、却无自保之力的平头百姓下手!”
“所以,得防。”江砚缓缓道,“墨渊这一脉投了卫崇,就成了悬在安远城、悬在这天下无辜百姓头上的一把吃人的刀。”
“他搜罗异能之士,是为卫崇练异术死士。他盯上我这真墨——”江砚望向北方那京城的方向,“是墨渊自己垂涎已久的念想。”
“卫崇要我的人、我的城;墨渊要我的笔。这两个东西,早晚会合起来,一齐扑过来。”
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们本以为,安远城头顶上的天,只有卫崇的大军、朔方的铁骑这两片乌云。如今才知道,还有墨渊这一脉吃人的邪术,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从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咬上一口。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噬墨的爪牙,正是那最难防的一支暗箭。
—
这一夜,江砚下了几道令。
一,加派斥候,遍撒安远城方圆百里,探墨渊爪牙、卫崇大军的一切动静;
二,凡城中、左近有几分异能、易被噬墨盯上的百姓,暗中护起来,莫再让那吃人的爪牙得手;
三,义勇加紧操练,尤其防备噬墨那诡异难防的吞墨邪术。
可,加派斥候,说容易。乱世里,深入敌后,探墨渊爪牙、卫崇大军的虚实——那是九死一生的活。
“这斥候的活,太险。”苏挽蹙眉,“派谁去合适?寻常斥候,怕是有去无回。”
—
话音刚落,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俺去。”
众人回头。
是罗十三。
他拖着那条青石村守城时、又添了新伤的腿,一步跨进门来,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最险的斥候、最险的敢死之任——”他望着江砚,一字一句,“往后,都交给俺。”
“俺罗十三,欠这城、欠哥的债——”
“俺要用这条命,一趟一趟去趟那些最险的鬼门关,一点一点还回来。”